十一月底,陆清衍收到了一张请柬。
是伊尔库茨克一家医疗基金会发的年度慈善酒会,陆清衍作为曾经合作过的中国医生,被邀请出席。请柬上写着“可携伴”。
“你陪我去吧。”陆清衍把请柬放在沈鹤鸣面前,“那边有暖气,比这木屋暖和。”
沈鹤鸣看了一眼请柬,上面全是俄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去了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不用听懂。吃东西就行。”
沈鹤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酒会的邀请名单上,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名字。
傅氏集团,傅北辰。
酒会是在伊尔库茨克市中心的一家老酒店里办的,大厅很高,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沈鹤鸣穿了一件陆清衍帮他买的黑色大衣,头发用发胶拢了拢,遮住了鬓角的白发,但遮不太住。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很好看。”
沈鹤鸣苦笑了一下。“陆医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陆清衍的语气很认真。
沈鹤鸣没有接话,跟着他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人很多,大多是俄罗斯人和少数欧洲面孔,偶尔有几个亚洲人。沈鹤鸣端着酒杯——里面是果汁,不是酒——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在灯光下寒暄、碰杯、微笑。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三年前那场酒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宴会。那场酒会上,一个人朝他泼了一杯红酒,另一个人给了他一件外套,他的人生就从那条轨道拐进了另一条。
他不想回忆那些。
他喝了一口果汁,把注意力放在了大厅里的装饰上。墙上的油画、桌案上的鲜花、钢琴前的演奏者——一个小女孩在弹肖邦,弹得不算好,但很认真。
“陆清衍,”他转头想跟陆清衍说“那个小女孩弹得不错”,可陆清衍不知道被谁叫走了,身边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果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鹤鸣。”
不是疑问,是确认。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颤抖——像是念出一个名字之前,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沈鹤鸣的手指僵住了。酒杯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果汁洒了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看着前方。
傅北辰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那里隐约能看到几根银色。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长期失眠、长期疲惫、长期被什么东西烧灼着的那种红。
“沈鹤鸣。”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沈鹤鸣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只塑料鹤。塑料鹤的翅膀已经掉了一半的漆,白色的塑料露出来,扎着他的掌心。
“你认错人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鹤鸣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傅北辰看着他,没有动。
“你的右手中指,”傅北辰说,“有一道疤。”
沈鹤鸣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那道疤是他小时候切菜时切到的,缝了三针,留下一条细细的白色疤痕。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傅北辰曾经握过那只手。教他弹钢琴的时候,握过。帮他解鞋带的时候,握过。在暴雨夜里探他额头温度的时候,也握过。
他记得那道疤。
他记得那只手上的每一道纹路。
因为沈鹤鸣“死”后的三年里,他把那些细节反复想了无数遍,想到那些画面已经被磨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和心跳、呼吸、脉搏一样,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就在那里。
“沈鹤鸣。”傅北辰又叫了一遍。
沈鹤鸣看着他。
三年的时间在傅北辰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衰老,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棵树被砍了一刀,伤口虽然结了痂,但那道疤永远在那里,比原来的树皮更硬、更脆,像是一道随时会裂开的旧伤。
沈鹤鸣想转身离开。
他的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傅北辰。他看着傅北辰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才会有的神情。
“你好,傅先生。”沈鹤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伸出了手。
握手的那个手。
用的是左手。
右手中指上的那道疤,被他藏在了掌心里。
傅北辰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你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你还活着。”
沈鹤鸣没有回答。
他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向大厅的另一端。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大厅门口的。他只知道自己走出去的时候,背后没有人追上来。
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
手还在抖。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
那道疤还在。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指节上。
傅北辰认出了那道疤。
三年了。
他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国家,换了一种生活。
可他换不掉那道疤。
因为那道疤长在他的身体上,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和他所有的记忆长在一起。
沈鹤鸣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不是贝加尔湖的风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和当年坠崖时一样,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小镇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着。
他蹲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是那么慢。
还是那么用力。
像是一个不想承认自己还活着的人,被一颗不肯停下来的心脏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