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之后,沈鹤鸣没有跟陆清衍说话。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陆清衍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问。
他听到里面没有声音,就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沈鹤鸣门口的地板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客厅里。
他不知道那个酒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沈鹤鸣从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手插在口袋里,握成拳头。
他没有问。
沈鹤鸣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三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不给沈鹤鸣任何压力。
房间里,沈鹤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湖面。
月光洒在湖面上,冰层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湖面上有一些裂纹,像是有人用刀在冰面上划了几道,很深,但没有裂开。
他想起傅北辰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岸边的芦苇——不是抓住了希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可以让他不沉下去的东西。
他不应该出现在那个酒会上。
可他已经出现了。
傅北辰看到了他,认出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鹤鸣。
不是沈惊蛰。
是沈鹤鸣。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把他三年来精心建造的所有的墙、所有的壳、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全部打开了。
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回到那个人的世界里去。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跑掉。
那一边,傅北辰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
他从酒会上直接回了酒店,连晚餐都没有吃。陈深在房间里等他,看到他的脸色,没有问什么,把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傅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傅北辰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
那是他让陈深在这三年里一点点查出来的东西。很多内容他早就看过了,但他还是每次都会重新看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些不是自己编出来的。
第一页:沈鹤鸣的家庭情况。父亲早逝,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肝癌去世。有一个弟弟沈鹤阳,白血病,已康复,目前在大学读书。沈鹤鸣普通二本毕业,靠打零工养活弟弟和自己。从未出过国。
从未出过国。傅北辰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压在纸页上,指节泛白。纪星眠说他从小在国外长大,从未出过国的人,怎么会在国外长大?
第二页:荒岛事件的调查。沈鹤鸣在十二岁那年暑假,曾随邻居沈某前往xx岛。岛上确有一名受伤少年被救出,沈某回忆,那个少年当时自称姓傅,十四岁左右。沈某还提到,沈鹤鸣曾告诉他,那个少年离开时说了一句“我会回来找你”。
沈鹤鸣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第三页:纪星眠的背景调查。纪星眠,福利院长大,十四岁那年被傅二叔选中,接受系统性的“替代”培训。纪星眠从未去过xx岛,对荒岛事件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傅二叔提供的资料。纪星眠于十五岁那年在酒会上与傅北辰“重逢”,之后一直以荒岛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傅北辰身边。
第四页:关于那个车祸。纪星眠在沈鹤鸣坠崖前曾与一个叫赵某的人有过多通电话记录,赵某系某地下车队的成员,当年那辆撞击沈鹤鸣的面包车经查证系赵某名下。赵某在事发后第三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方怀疑其已被灭口。
傅北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沈鹤鸣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沈鹤鸣,男,坠崖,未找到遗体,根据现场衣物以及勘查情况,判定已死亡。”日期是四月七号。
他看着那张证明,把它翻过来。
反面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陈深。”他开口,声音很哑。
“在。”
“我要回去。明天最早的航班。”
“回国?”
“回国。去找纪星眠。”
陈深点了一下头,转身去订票。
傅北辰把那些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沈鹤鸣还活着。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质问,不是“你为什么骗我”。他的第一反应是——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个巨大的救生圈,把他从三年的溺水状态中猛地拉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每一次心跳都补回来。
他还活着。
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他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用那双眼睛看他。
他还活着。
傅北辰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也许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