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去了纪星眠的住处。
纪星眠住在城北一栋独栋别墅里,是傅北辰三年前买给他的。三年前,沈鹤鸣“死”后,傅北辰没有立刻跟纪星眠翻脸,因为他没有证据。
他派陈深暗中调查,花了将近两年才把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纪星眠买通司机制造车祸,指使第二辆车将沈鹤鸣带到悬崖,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他。
但还不够。
傅北辰需要的不是“够”,而是一个面对面的对质。
他要听到纪星眠亲口说出来。
别墅的门开着,保姆说纪先生在楼上。傅北辰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
纪星眠正躺在床上,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脸。
“北哥。”他看到傅北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好看,一样温柔,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在国外。”
傅北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纪星眠。”他叫了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纪星眠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鹤鸣还活着。”傅北辰说。
纪星眠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知道。”纪星眠的声音很轻,“你从酒会上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傅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纪星眠慢慢地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和三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的脸,依然精致,依然好看。
“你想听什么?”纪星眠问。
“真相。”
纪星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的、精心排练过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疲惫的、像是终于不需要再演戏了的笑。
“真相。”纪星眠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真相就是,我从来不是你在荒岛上遇到的那个人。那个人叫沈鹤鸣。我只是一个替身——是傅二叔找的替身。他让我冒充那个人,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
“你知道?”傅北辰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找的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你顶替的是谁,你知道他一直在那个城市的角落里活着,而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占着他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纪星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我没有享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发现,害怕你离开,害怕我一无所有。你知道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被拆穿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
“那场车祸呢?”傅北辰问,“那场让沈鹤鸣差点死掉的车祸,是不是你安排的?”
纪星眠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你用我给你的钱,”傅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买通司机,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刚刚给你捐了一个肾。他的肾脏在你体内,你用它来活命,然后你派人去撞死他。”
纪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死了吗?”纪星眠问。
“没有。”
纪星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我还欠他一条命。”
傅北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纪星眠,”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曾经真的把你当成那个人。不是因为你的脸像,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空缺。我太想找到那个在荒岛上救我的人了,想得快要疯了。所以当你说你是他的时候,我不想怀疑,也不敢怀疑。我怕失去那个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纪星眠,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可你利用了这个。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利用了我的感情,利用了我的钱,去毁掉那个真正救我的人。”
纪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精心控制住速度的眼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
“对不起。”纪星眠说,声音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北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真的……对不起。”
傅北辰没有说“没关系”。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卧室,走出了那栋别墅。
门关上的那一刻,纪星眠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哭出了声。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像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可他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因为那个笼子,是他自己走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