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从纪星眠那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去了墓地。
沈鹤鸣的墓地。
虽然沈鹤鸣没有遗体,但傅北辰还是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沈鹤鸣”三个字,生卒年:2000-2025
下面是傅北辰让人刻的一句话:“你走之后,我才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沈鹤鸣还活着的时候立这座墓碑意味着什么。
每次来他都会在这里坐很久,不说话,只是坐着。
有时候带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墓碑前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样坐着。
今天他带了一束花,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字。
沈鹤鸣还活着。
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在这里跟沈鹤鸣说一些话。不是对活着的沈鹤鸣说的,是对那个被他伤害过、辜负过、最终失去了的沈鹤鸣说的。
“沈鹤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了。你不是纪星眠的替身。你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洋桔梗花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记得吗,你在荒岛上告诉我你的名字,可我没有记住。不是不在乎,是我那时候太害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住。后来星眠说他是那个人,我想,好像是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可他的脸很像,我就信了。我不是想骗你。我是真的搞错了。”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指尖划过“沈鹤鸣”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
“我让陈深查了。陈深说你从来不知道我是谁,你忘了我的名字,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你没告诉我,也没记住,这很公平。我们扯平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的眼睛在红,嘴角在抖。
“可其他的,我们扯不平。你捐了一个肾给我以为的那个人,你在我公寓里住了将近一年,你给我做了桂花糕,我没有吃。我说‘以后别做了’,你说‘好’。你总是说‘好’,你从来没说过‘不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的边缘,石头很凉,凉得像是沈鹤鸣坠崖那天河水的温度。
“沈鹤鸣,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可我找不到你了。你不让我找到。”
他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被风吹散了。
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第一声对不起。
不是最后一声。
他蹲在那座空墓前,蹲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墓园的管理员来提醒他要关门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他看着那块墓碑,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墓园。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座黑色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回应他的人。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某一间木屋里,在贝加尔湖畔。
那个人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剩下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陈深。”他上车之后说。
“在。”
“查。查贝加尔湖周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游客和长期住宿记录。沈鹤鸣改了名字,可能用了假身份,但他一定在那里。”
陈深犹豫了一下。“傅总,如果沈先生不想被找到呢?”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找到。”他说,“但我要知道他在那里。我只想知道他在那里。”
车驶出了墓园,开上了大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傅北辰靠在车窗上,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他想起沈鹤鸣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话,是他听到沈鹤鸣在电话里对弟弟说的。
“等你出院了,哥给你做糖醋排骨。”
沈鹤鸣从来没有给他做过糖醋排骨。
他做的只有桂花糕。
而那盘桂花糕,他让沈鹤鸣“以后别做了”。
傅北辰闭上眼睛,把那句“以后别做了”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又回来了,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在他的记忆里嗡嗡地响。
以后别做了。
以后别做了。
以后别做了。
他忽然很想吃一块桂花糕。
是沈鹤鸣做的那种。看上去有点硬,有点涩口,因为桂花放多了一些,但很香,很认真,像是一个想把所有的心意都揉进面粉里的人才会做出来的味道。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吃了。
窗外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傅北辰靠着车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