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是在十二月初再次飞到伊尔库茨克的。
这一次他没有住酒店,直接开车到了贝加尔湖边的那个小镇。
陈深提前查到了沈鹤鸣的住址——湖边的一栋小木屋,离镇中心步行二十分钟,门口种着一棵落叶松。
傅北辰把车停在木屋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棕色的木门。
十二月的贝加尔湖已经进入深冬,气温零下二十几度,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寒气,扑在脸上像刀子。
傅北辰没有穿羽绒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和他三年前在雨夜里递给沈鹤鸣的那件很像。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沈鹤鸣从木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在黑色的发丝中格外刺眼,像冬天里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雪。
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得很快。
傅北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寒风瞬间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回去拿外套。他站在车旁,看着沈鹤鸣沿着小路走过来。
沈鹤鸣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骤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路面结了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沈鹤鸣。”傅北辰叫了一声。
沈鹤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他看着傅北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傅北辰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鹤鸣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然后他走回车上,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回到了刚才站的位置。
伊尔库茨克的冬天很少下雨,但今天预报有雪。傅北辰撑着一把伞,站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里,伞下没有雪,也没有雨。他像三年前一样,撑着伞,等人。
不一样的是,三年前他等的人会回来。三年后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沈鹤鸣去了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又在镇中心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才沿着原路返回。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和车旁边撑着伞的人。
傅北辰还站在那里。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白了。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那双皮鞋的鞋底已经和地面的冰粘在一起了。
沈鹤鸣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沈鹤鸣。”傅北辰又叫了一声。
沈鹤鸣没有应。
“沈惊蛰。”傅北辰换了名字。
沈鹤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继续走了。
他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陆清衍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外面有人,撑着一把伞,站在路对面。”陆清衍说,“你认识?”
沈鹤鸣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吃吧。”
沈鹤鸣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鸡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开。
他没有吃。
第二天,傅北辰又来了。还是那辆车,那个位置,那把伞。天气更冷了,雪下了一夜,路面上的冰更厚了。傅北辰穿着同一件黑色大衣,没有加衣服,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着伞柄的手很稳。
沈鹤鸣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在窗帘上停了一下。
“他还是不走。”陆清衍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
沈鹤鸣放下窗帘,转过身。
“陆清衍。”
“嗯。”
“你能不能……去跟他说,让他走。”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走出了木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傅北辰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
“傅先生。”陆清衍的声音很礼貌,但很冷。
“陆医生。”傅北辰的声音沙哑,像被风刮过的砂纸。
“鹤鸣不想见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在哪,我就在哪。”
陆清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温度。
“傅先生,你知道你站在这里,对他是多大的负担吗?”陆清衍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你的出现,就是在缩短他的寿命。”
傅北辰的手指在伞柄上攥紧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不来。”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木屋之后,他看到沈鹤鸣坐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正看着窗外。
“他走了?”沈鹤鸣问。
“没有。”
沈鹤鸣把窗帘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第三天,傅北辰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下雪的时候也撑着,像是在执行一个仪式。
第七天的时候,沈鹤鸣终于走出了木屋。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隔着一段路,对傅北辰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这招对我没用。”
声音不大,但风把这句话送了过去。
傅北辰听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沈鹤鸣说这句话是为了让他离开。
“你需要什么样的招?”傅北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用什么样的。”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了。
傅北辰还站在那里。
那天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沈鹤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木屋的窗户在框里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帘上被风吹动的光影。
忽然,他坐了起来。
他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路灯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在。车旁边,那把黑色的伞还在。伞下,那个人还在。
傅北辰靠在车门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沈鹤鸣看了十秒钟,放下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人在寒风里发抖的样子。
他把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