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是在接到陆清衍的电话之后,第二天就赶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撑伞。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木屋的门口,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人,膝盖发软,手指发抖。
陆清衍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傅北辰走进木屋,第一眼看到的是沈鹤鸣。
沈鹤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上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白的头发照得像一层霜。
“坐。”陆清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北辰坐下来,和沈鹤鸣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到傅北辰可以看到沈鹤鸣睫毛上细微的弧度,远到他不敢伸出手去碰。
“沈鹤鸣。”傅北辰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鹤鸣看着他,没有应。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傅北辰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荒岛上的人,是你。不是纪星眠。”
沈鹤鸣的手指动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晃了晃,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知道。”沈鹤鸣说。
傅北辰愣住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是你。”沈鹤鸣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我不知道那个少年叫傅北辰。但你告诉我纪星眠不是我,那我就知道了。因为我是那一年唯一一个去过那个荒岛的人。”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你。”
傅北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他。”沈鹤鸣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叙述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不是因为我记起了荒岛,而是因为纪星眠说我像他,而你信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后来陆清衍帮我查了。他查到了你找过当年的沈叔,查到了傅二叔的安排,查到了纪星眠顶替我的一切。”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所以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知道。”
傅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你捐的那个肾……给纪星眠的那个……”
“我知道。”沈鹤鸣说,“那也是我欠他的。他拿了我的肾,活了命。我拿了你的钱,救了弟弟。我们都交易了,扯平了。”
“扯不平。”傅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给他捐肾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
“已经什么?”
傅北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已经知道了。陆清衍告诉我的。你捐肾之后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免疫系统崩溃,预期寿命——三年。”
两个字落下来,木屋里安静了。
沈鹤鸣没有说话。他看着傅北辰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色、有湿润、有碎掉的东西在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鹤鸣问。
“上周。”傅北辰说,“我来之前。陆清衍在电话里说的。”
沈鹤鸣转头看向陆清衍。陆清衍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不应该告诉他。”沈鹤鸣说。
“他应该知道。”陆清衍说,“他要还你的,不仅是肾,还有命。”
傅北辰的眼眶更红了。
“我欠你的,不只是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欠你一个你本应拥有的生活。欠你一个你本应遇见的、会好好爱你的人。欠你十年。欠你一条命。”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傅北辰。”他叫了全名。
傅北辰抬起头。
“你不用还。”沈鹤鸣说,“你还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