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累了,你们聊吧。”
他经过傅北辰身边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力气不大,但很紧,像是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碎了,“对不起。”
沈鹤鸣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手腕在傅北辰的手心里,那只手冰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
“三年前,你出车祸那天,你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傅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说‘打错了’,挂了。”
沈鹤鸣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不是故意的。”傅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是你。我在开会,我以为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如果我早知道是你……”
“如果你早知道是我,你会怎么做?”沈鹤鸣终于回过头,看着傅北辰。
傅北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会来救我吗?”沈鹤鸣问,“你会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放下你的会议,放下你的合同,放下你的‘星眠’,来救我吗?”
傅北辰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
“我不知道。”傅北辰说,“但我应该的。我应该来的。”
“应该。”沈鹤鸣笑了一下,“又是应该。你对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应该’的。应该对我好,应该对我负责,应该还我的肾。你有没有一件事,是想做的,不是应该做的?”
傅北辰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有。”
“什么?”
“想让你活下来。”
沈鹤鸣愣了一下。
傅北辰松开他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曲,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木地板很凉,傅北辰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低下头,看着他。傅北辰的头发乱了,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在风雨里摇晃了很久、终于坍塌的房子。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我伤了你。我不知道怎么还,但我可以还。”
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沈鹤鸣脚边的地板上。
一枚粉白色的贝壳。
螺旋形的,纹路很细,颜色已经褪了很多,不再是粉白色,而是近乎灰白,像是一段被时间冲刷过的记忆。
“这是你当年给我的那枚。”傅北辰说,“我留了十四年。我以为它是纪星眠给的,后来才知道是你。这十四年里,我每次看它,都以为自己看的是他。可我看的不是他。是你。”
沈鹤鸣蹲下来,拿起那枚贝壳。
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纹路里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曾经被摔过,又粘了回去。
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沈鹤鸣。”傅北辰又叫了一声。
沈鹤鸣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它们落在地板上,落在傅北辰的手背上,落在那一小片被两个人围住的阴影里。
“你为什么要来?”沈鹤鸣的声音碎了,“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我本来已经不想了。我本来已经不想那些事情了。我本来已经可以一个人死在这里了。你为什么来?”
傅北辰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沈鹤鸣偏过头,躲开了。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也很碎,“我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原谅我。我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撑。从今以后,不管你还有多少时间,我都陪你。你不愿意见我,我就远远地陪着。你愿意见我,我就近近地陪着。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来,我就来。”
沈鹤鸣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贝壳,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清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风吹过贝加尔湖的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巨大的乐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沈鹤鸣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那枚贝壳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傅北辰。”他背对着傅北辰说。
“在。”
“你站起来。”
傅北辰站了起来。
“你走吧。”沈鹤鸣说,“今天别在这里。明天再说。”
傅北辰没有动。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
沈鹤鸣没有回答。
傅北辰转过身,走出了木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沈鹤鸣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院子,走到那辆黑色的车前,打开车门,坐进去。车没有发动。
他就那样坐在车里,没有走。
沈鹤鸣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贝壳硌着他的腿,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会消失的存在。
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粉白色的贝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珠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你留了十四年。”他对着那枚贝壳说,声音很轻,“可你都不知道,这是谁给你的。”
贝壳没有回答。
他把贝壳放回口袋,再次看向窗外。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灰蓝色的,像一个沉默的、不肯离开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