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鹤鸣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上外套去开门。门外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他眯了眯眼。
傅北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头发上全是雪,睫毛上也挂着白色的霜。
“你没有走?”沈鹤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傅北辰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发抖,“凌晨三点回的镇里,买了早餐,又回来了。”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沈鹤鸣没有接。
“你进去吧。”沈鹤鸣说,“外面冷。”
傅北辰愣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木屋。
陆清衍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看到傅北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多倒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三个人坐在木屋的客厅里,沉默地吃完了早餐。傅北辰带来的早餐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沈鹤鸣不知道这个异国的小镇上,凌晨三点哪里还能买到这些东西,他没有问。
吃完之后,沈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
“傅北辰。”
“嗯。”
“你想跟我说什么?”
傅北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贝加尔湖,冰面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玻璃。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傅北辰说。
“哪里?”
“那个荒岛。”
沈鹤鸣转过头看着他。
“用私人飞机,三个小时就到。”傅北辰说,“我想让你看看那棵树。那棵你刻了字的树。”
沈鹤鸣沉默了很久。
“我的身体坐不了飞机。”他说。
“医疗专机,有医生。陆清衍可以一起去。”
沈鹤鸣转头看向陆清衍。陆清衍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表情很平静。
“我同意。”陆清衍说,“如果你的身体条件允许,这会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有效。”
沈鹤鸣犹豫了。
他看着窗外的湖面,冰层很厚,有些地方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水。
他想起那棵树。他记得自己在那棵树上刻过字,刻的是“沈鹤鸣到此一游”,很幼稚,但刻得很深,他刻了很久,手指都磨破了。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来过的证据。
他想去看看。
“好。”他说。
医疗专机在伊尔库茨克机场等着。陆清衍给沈鹤鸣做了简单的体检,确认他可以飞。三个小时的飞行中,沈鹤鸣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的身体太差了,每一次出门都是一次消耗。
傅北辰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沈鹤鸣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让人害怕下一秒就会停。
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岛的简易跑道上。岛不大,冬天没有什么人来,雪覆盖了所有的地面,只有一些高大的松树从雪里探出头来。
傅北辰租了一辆雪地摩托,让沈鹤鸣坐在后面,给他裹了厚厚的毯子。陆清衍开另一辆跟在后面。
雪地摩托穿过一片松林,来到岛的东侧。
那里有一片礁石。傅北辰停了车,扶着沈鹤鸣下来。
沈鹤鸣踩在雪地上,看着那些礁石。十四年了,礁石的形状没有变,还是那样嶙峋地堆在一起,海浪拍在上面,溅起白色的泡沫。海水没有结冰,因为这里的水流太急了。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那个礁石,那块最大的、像一间小屋一样的礁石,就是当年他找到傅北辰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向另一边。
那里有一棵树。一棵很老的松树,树干粗壮,树皮粗糙。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树干上的雪。
刻的字还在。
“沈鹤鸣到此一游。”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不直,但每一个字都很深,深到树皮长出来又翻卷了,依然盖不住那道刻痕。
沈鹤鸣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
他能摸到当年刻字时用的力道。他用的是沈叔的瑞士军刀,刀刃很锋利,他刻得很用力,因为他的字本来就写得不好看,怕刻出来更丑。
“你来看过这棵树吗?”沈鹤鸣没有回头。
“来过。”
沈鹤鸣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傅北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死’后的第二年。”傅北辰说,“我让人查了当年的监控,查了你弟弟的病历,查了纪星眠的背景,查了傅二叔的安排。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我认错人了。”
他看着沈鹤鸣,眼睛里的红色又开始泛起来。
“你不是替身。沈鹤鸣。你从来不是。你是我这辈子最应该珍惜的人,可我把你当成了别人。”
沈鹤鸣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白发在黑发中飘动,像一面在风中颤抖的旗帜。
“傅北辰。”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
“在。”
“如果当年你没有认错人,你会对我好吗?”
傅北辰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会。”
“会一直好吗?”
“会。”
“不会让我受委屈?不会让我做替身?不会让我捐肾?不会让我差点死在悬崖下面?不会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里发着高烧,护工被人撤走,身边没有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傅北辰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都是“不会”。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做了。
沈鹤鸣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安静的、像贝加尔湖冰面下的水流一样,无声地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雪地里。
“可你已经做了。”沈鹤鸣说,“你什么都做了。你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我。一个没有肾的、活不过二十八岁的、白了一半头发的我。这不是我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傅北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想抱他。
沈鹤鸣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别碰我。”沈鹤鸣的声音碎了,但语气很坚定,“你别碰我。你碰我,我就会心软。我心软了,就会忘了那些事情。可那些事情我记得。我全部记得。”
傅北辰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没有翅膀的稻草人。
“你不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不让我靠近,我就不靠近。你不让我抱你,我就不抱。可你不能让我不爱你。”
沈鹤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傅北辰,面对着大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暗蓝。
陆清衍站在远处的雪地摩托旁边,没有过来。
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让沈鹤鸣自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