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岛回来之后,沈鹤鸣病了一场。
不是感冒,是免疫系统的全面溃败。
陆清衍说他的身体像是被人在内部拆了一遍,每一个零件都在松动,每一次生病都是在提前消耗他仅剩的时间。
他烧了三天,最高到三十九度八,人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胡话里有妈妈,有弟弟,有贝加尔湖,有时候叫“傅北辰”,有时候叫“不要过来”。
傅北辰在木屋外面站了三天。
他没有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沈鹤鸣说过“你别碰我”,也因为陆清衍说过“你的出现会刺激他”。他就在外面站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他把大衣裹紧,靠在车门上,合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木屋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光。
第四天,沈鹤鸣的烧退了。
陆清衍给他换了衣服,擦了身子,又给他喝了一碗粥。沈鹤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底下的青黑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
“外面那个人还在吗?”他问。
陆清衍看了一眼窗外。“在。”
沈鹤鸣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进来。外面冷。”
陆清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出去开了门。
傅北辰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寒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一度。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大衣上全是霜。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往里走。
“沈鹤鸣。”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到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字。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回去吧。回国去。你公司不用管了吗?”
“公司有人管。你不用操心这个。”
“那你家里人呢?”
傅北辰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家人。只有你。”
沈鹤鸣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傅北辰,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
他真的不说了。他就站在门口,像一个被命令不许动的小学生,一动不动。身上的霜慢慢融化了,变成水珠,滴在地板上。
陆清衍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傅北辰。“喝了暖暖。”
傅北辰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谢谢。”
沈鹤阳是在第二天赶到的。
沈玥通知他的。沈玥说“你哥病了,挺严重的”,沈鹤阳当天就买了机票,从国内飞过来。中转了两趟,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推开木屋的门,看到沈鹤鸣躺在床上,头发白了一半,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椅子,脚步钉在了原地。
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哥哥了。
电话里沈鹤鸣的声音总是“挺好的”,视频里沈鹤鸣总是笑着的——可那些笑,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哥。”沈鹤阳的声音在发抖。
沈鹤鸣睁开眼,看到弟弟站在门口,一脸风尘仆仆,羽绒服上还挂着雪。弟弟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也壮了一些,脸上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瘦弱少年。
“你怎么来了?”沈鹤鸣撑着手臂坐起来,“谁告诉你的?”
“玥姐。”沈鹤阳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沈鹤鸣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只冬天的枯枝。沈鹤阳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鹤鸣看着弟弟哭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头发很黑,很硬,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哥没事。就是感冒了。”
“你还骗我。”沈鹤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都知道了。你的肾,你的病,你的头发……我都知道了。”
沈鹤鸣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清衍。陆清衍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告诉他的。”陆清衍说,“他有权利知道。”
沈鹤鸣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重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鹤阳,哥对不起你。哥可能……不能陪你太久了。”
“你别说了。”沈鹤阳的声音很冲,但不是生气,是不想听哥哥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陆医生说了,只要找到合适的肾源,你的病还有希望。”
沈鹤鸣没有反驳。他知道陆清衍说的是安慰的话。他的问题不是换一个肾能解决的,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彻底溃败了,就像一座地基被掏空了的房子,换再多的砖,也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弟弟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有希望。”
沈鹤阳在木屋里住下了。他睡客厅的沙发,每天早上起来给沈鹤鸣煮粥,中午陪他在湖边散步,晚上给他泡脚。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傅北辰还在外面。沈鹤阳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人,但他没有问沈鹤鸣那是谁。他认出了傅北辰。三年前葬礼上那个人,扇了他一巴掌的人,他记得很清楚。
一天傍晚,沈鹤阳走出木屋,走到傅北辰面前。
傅北辰靠在车门上,看到他,直起了身体。
“沈鹤阳。”傅北辰叫他。
“傅北辰。”沈鹤阳叫他的名字,语气没有三年前那么冲了,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我哥让你进去。”
傅北辰愣了一下。
“他说的?”
“他说的。”沈鹤阳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敢再让他哭一次,我拼了命也要你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傅北辰站在那里,看着沈鹤阳走回木屋的背影,说了一句话:“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走进木屋的时候,沈鹤鸣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白的头发染成了一层暖金色。
“沈鹤鸣。”傅北辰站在两步之外。
“坐。”沈鹤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北辰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是傅北辰今天早上放在门口的,沈鹤阳拿进来的。
“我弟弟跟你说什么了?”沈鹤鸣问。
“他说我要是再让你哭,他就拼命。”
沈鹤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他从小就这样。谁欺负我,他就跟谁急。打不过也要打。”
“像你。”傅北辰说。
沈鹤鸣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傅北辰,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让我走。”
“我要是不让你走呢?”
傅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我就一直待着。”
沈鹤鸣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茶叶,飘来飘去,像一个没有方向的人。
“你公司不要了?”
“不要了。”
“你的事业,你的钱,你的名声,都不要了?”
“不要了。”
沈鹤鸣抬起头,看着傅北辰。傅北辰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他不敢多看。
“你会后悔的。”沈鹤鸣说。
“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以后会的。”
“以后也不会。”
沈鹤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
“傅北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会不会来找我?”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我在查。在你出事之前,我就在查。我已经让陈深去查荒岛的真相了,只是还没有查到结果,你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鹤鸣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沈鹤鸣说,“天快黑了。”
傅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鹤鸣。”
“嗯。”
“明天我还来。”
他没有等沈鹤鸣回答,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