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十二月三十号,新年前两天。
陆清衍提前两周回到了莫斯科,和移植中心的团队做最后的方案对接。沈鹤鸣留在贝加尔湖的木屋里,由傅北辰和沈鹤阳照顾。
傅北辰每天给他熬粥、泡脚、量体温,把他照顾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器。
沈鹤鸣有时候觉得好笑——这个人曾经用几个月的时间把他变成替身,又用三年的时间学会了怎么照顾人。
如果当年他就能这样,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他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时间不会倒流。
手术前十天,沈鹤鸣的状态忽然好转了。烧退了,胃口好了,人也有精神了。他甚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但他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陆清衍打电话来问情况的时候,沈鹤鸣说:“我好像忽然好了。”
电话那头的陆清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沉下去的话。
“沈鹤鸣,这叫回光返照。”
沈鹤鸣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湖面,没有表情。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想承认。”
做完手术前最后的检查,沈鹤鸣坐在床边,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散文集拿起来,翻到贝加尔湖那一章。
“贝加尔湖的冰面在每年一月到五月间最为厚实,最厚处可达两米。冰层清澈如玻璃,阳光穿透冰面,照射到湖底的石头上,折射出翠绿色的光芒……”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
傅北辰端着晚饭进来。今天他做了清炒时蔬、一小碗米饭和一碗鸡汤。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沈鹤鸣。
“吃吧。”
沈鹤鸣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傅北辰,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这三年。”
沈鹤鸣又喝了一口汤。
“为什么学?”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以前做的饭,我没有好好吃过。我以为以后有机会,等到我有机会了,你却不在了。”
沈鹤鸣放下汤碗,看着傅北辰。
“你变了。”沈鹤鸣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什么都不说。”
傅北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
“以前我不知道,不说就会来不及。”
沈鹤鸣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不是很亮,但很暖。
“傅北辰,手术那天,你会去吗?”
“会。我会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如果手术失败了,我死在手术台上呢?”
“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鹤鸣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对你,我从来不讲道理。”傅北辰看着他,目光很沉,“我以前对你讲的都是道理。合同、协议、规则、应该。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真的东西,是不讲道理的。”
沈鹤鸣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小了,雪停了,贝加尔湖的冰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
“傅北辰。”
“嗯。”
“如果这次手术成功了,”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傅北辰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沈鹤鸣,沈鹤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相遇,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的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
“好。”傅北辰说,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我给你做。做很多。做到你吃到不想吃为止。”
沈鹤鸣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不是因为礼貌或者掩饰而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贝加尔湖冰面上的一道裂纹——透明的、脆弱的、随时可能会碎。但它真实存在。
“你说的。”沈鹤鸣说。
“我说的。”
傅北辰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覆上了沈鹤鸣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这一次,沈鹤鸣没有躲开。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傅北辰的手比三年前粗糙了一些,指节上有一道新的疤痕,大概是什么时候切到的。
他没有问。
他就那样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贝加尔湖沉默着。
月光洒在冰面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银白色。
木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一颗不肯停下来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