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最后一周,沈鹤鸣住进了傅北辰在伊尔库茨克市区租的一间公寓里。
不是木屋,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普通住宅楼,离移植中心走路只要十五分钟。傅北辰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万一沈鹤鸣半夜出状况,能最快送到医院。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暖气很足,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上一直照到下午。
傅北辰把主卧让给了沈鹤鸣,自己睡次卧。沈鹤阳睡沙发——他不肯回木屋,也不肯住酒店,非要跟哥哥待在一起。
沈鹤鸣说他:“你一个大男孩了,睡沙发像什么样子。”
沈鹤阳说:“我乐意。”
沈鹤鸣没有再劝。
第一天,傅北辰做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摆盘很整齐,但煎蛋还是有点焦。
沈鹤鸣看着那个煎蛋,没说话,拿起来吃了。
傅北辰看着他吃,等他咽下去了,问:“咸淡?”
“刚好。”
“真的?”
“真的。”
傅北辰松了一口气。
沈鹤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扒饭,没有评价。
第二天,沈鹤鸣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堆雪人,有老人提着购物袋慢慢走。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世界。
“傅北辰,你以前住过这种地方吗?”沈鹤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没有。”
“是不是觉得太小了?”
“不小。刚好。”
沈鹤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傅北辰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塌在额前。
这个人以前在公寓里永远不会穿成这样——永远衬衫、领带、大衣,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可现在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洗碗的泡沫。
沈鹤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呢?”
“哪件?”
“酒会那天,你披在我身上的那件。”
傅北辰愣了一下,然后说:“在公寓里挂着。你走后,我没有再穿过。”
沈鹤鸣“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第三天,沈鹤鸣的体温又升了一点。傅北辰量了三次,都是三十七度五。他打电话给陆清衍,陆清衍说观察,如果超过三十八度就送医院。
傅北辰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站到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叮当响,他才回过神来关了火。
沈鹤鸣躺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的动静,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别担心。没事的。”
傅北辰端着热水走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沈鹤鸣。
沈鹤鸣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傅北辰安心的表情。
第四天,沈鹤阳出去买东西,公寓里只有沈鹤鸣和傅北辰两个人。沈鹤鸣在床上睡午觉,傅北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看的是陈深发来的公司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听到沈鹤鸣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冲进去的时候,看到沈鹤鸣摔在地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碎了,水洒了一地,沈鹤鸣的右手按在一片碎玻璃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别动!”傅北辰蹲下来,把沈鹤鸣的手从玻璃上移开,用纸巾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揽住沈鹤鸣的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沈鹤鸣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忽然站起来的姿势让他的心脏承受了压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在发抖。
沈鹤鸣闭着眼睛,感觉到傅北辰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感觉到傅北辰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事。”沈鹤鸣的声音很小,“就是……起来太快了。”
傅北辰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抱着沈鹤鸣,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周围是碎玻璃和水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碎玻璃照得像一地碎钻。
“沈鹤鸣。”傅北辰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吓我了。”
沈鹤鸣没有说话。他靠在傅北辰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能有的频率。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怀里,在那个心跳声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能给傅北辰的,唯一的回答。
第五天,沈鹤鸣的伤口换药。右手的掌心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位置不好,刚好在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傅北辰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先用碘伏消毒,再用无菌纱布覆盖,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手术。
“你什么时候学会换药的?”沈鹤鸣问。
“这三年。陈深经常受伤,我帮他换过。”
沈鹤鸣没有问陈深为什么经常受伤。他知道答案——为了查那些事。为了查纪星眠,为了查傅二叔,为了查他。
“傅北辰。”
“嗯。”
“你辛苦了。”
傅北辰的手指在沈鹤鸣的掌心里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沈鹤鸣能看到他的睫毛在颤。
“不辛苦。”傅北辰说。
沈鹤鸣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傅北辰给他缠纱布,一圈一圈的,很均匀,力度刚好。
纱布缠好了,傅北辰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青筋,又轻轻地把手放回被子上。
“还疼吗?”
“不疼了。”
第六天,沈鹤鸣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傅北辰给他裹了三层衣服,围巾围了两圈,帽子压到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人走在楼下的街道上,沈鹤鸣走得很慢,傅北辰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子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同步。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沈鹤鸣停下来,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刚出炉的面包。
“想吃?”傅北辰问。
“想。”
傅北辰进去买了两只牛角包,出来的时候把其中一只递给沈鹤鸣。沈鹤鸣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很酥,碎屑掉在围巾上,他用手接住,又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傅北辰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面包店门口,一个吃着牛角包,一个看着吃牛角包的人。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晚上,沈鹤鸣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手术室的白光,麻醉面罩的塑料味,陆清衍说“百分之六十”时的表情,弟弟哭红的眼睛,傅北辰跪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
傅北辰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也没有睡。
“睡不着?”傅北辰问。
“睡不着。”
沈鹤鸣走到沙发前,在傅北辰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
“傅北辰。”
“嗯。”
“如果明天我死在手术台上,你怎么办?”
傅北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活下去。把你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沈鹤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纱布今天刚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和那道旧的白疤并排躺在掌心里,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好。”沈鹤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