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夜,沈鹤鸣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信封,是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纸的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
他打开来看。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些抖,像是握笔的人在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
“沈鹤鸣: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你看到。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你会在手术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它,也许你永远不会发现它,它会在你的枕头底下躺很多年,最后被某个人扔掉。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
三年前你‘死’了。他们把你留在悬崖下面的那些东西交给我——一把旧伞,一个钥匙扣,手机屏幕碎了,你的东西。我把那把伞带回去了,放在我卧室的角落里,每天都能看到。那把伞下雨天我不会用,因为它会坏。你的东西我不会用,因为它会坏。你已经坏过一次了,我不能再让它坏了。
那个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塑料鹤。鹤的翅膀掉了漆,你弟弟送你的,对不对?九块九包邮,你说过,但我一直记得。
你坠崖那天,我在开会。你打了电话给我,我说“打错了”。我挂了。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我会发疯一样从会议室冲出去,会打爆所有能打的电话,会把你从那条路上、从那辆车里、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可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
不是那种“我想你”的“想”,是那种“你在哪”的“想”。我在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我在想你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在想你恨不恨我。我在想你恨我是应该的。
后来陈深查到了一些线索。说你可能没死,说你在国外,说你改了名字。我不敢信,怕查错了。但我还是来了。
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线忽然断了。三年来一直绷着的那根线。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三千遍,念到嘴唇都磨破了。
沈鹤鸣,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活着。你活着,我就能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你,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
这就够了。
手术一定要做。陆清衍是最好的医生,他会尽力。我也在手术室外面,我会等你出来。不管你出来的时候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我都会等你。等多久都行。”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些字,和纸页上几处可疑的水渍——不是水,是眼泪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沈鹤鸣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字迹已经模糊了,不是纸上的字糊了,是他的眼睛糊了。
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枕头下面。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
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傅北辰还没睡。那个脚步声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沈鹤鸣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些眼泪全部被棉花吸走。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他把那封信又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了睡衣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