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当天早上,沈鹤鸣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温暖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
他起床,洗了脸,刷了牙,穿上了陆清衍提前准备好的手术服——一套浅蓝色的棉质衣裤,很宽松,穿在身上像一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很差,头发乱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朝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不好看。但他还是笑了。
“沈鹤鸣。”
傅北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门开了。傅北辰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喝点粥。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但可以喝点水。陆清衍说你可以喝一小口粥。”
沈鹤鸣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粥是温热的,很稀,几乎没有米粒,只有米汤的甜味。
“好喝吗?”傅北辰问。
“好喝。”
沈鹤鸣把保温杯还给他,擦了擦嘴。
“走吧。他们在等。”沈鹤鸣说完就往门口走。
经过傅北辰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沈鹤鸣。”傅北辰叫了一声。
沈鹤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看着我。”傅北辰的声音有些哑。
沈鹤鸣转过身,看着他。傅北辰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终于快要被吹倒的树。
“你看着我。”傅北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你记住我的脸。你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要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傅北辰皱着的眉心。和那天凌晨一样,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不会忘的。”沈鹤鸣说。
傅北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地滑到了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热,很粗糙,和沈鹤鸣记忆中不一样——记忆中傅北辰的手是干燥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弹钢琴的人的手。
可现在的这双手上有茧子,有疤痕,像是一个做了很多粗活的人的手。
“你的手变了。”沈鹤鸣说。
“嗯。”
“变多了。”
“嗯。”
沈鹤鸣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看着傅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借给他的坚定。
傅北辰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沈鹤鸣的额头上,轻轻的,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上。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梁。
到嘴唇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落下去,停在那里,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两个人呼吸交融,温热的,潮湿的,像贝加尔湖上夏季夜晚的雾。
沈鹤鸣闭上了眼睛。
傅北辰吻了下来。
很轻,很短,像怕自己用力了就会把沈鹤鸣弄碎。他的嘴唇贴着沈鹤鸣的嘴唇,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离开。
沈鹤鸣睁开眼睛,看着傅北辰。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傅北辰,”他的声音很轻,“你的亲吻还是那么像在吻别人的替身。”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很准。
傅北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点。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也知道。
他知道他曾经吻沈鹤鸣的时候想的是别人,他知道那些吻对沈鹤鸣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了擦沈鹤鸣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没有掉下来的泪。
“沈鹤鸣,”他说,“以前是我错了。从今天起,我吻的每一口,都是你。只有你。”
沈鹤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身体已经太虚弱、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他的手术服上,滴在傅北辰的手背上。
傅北辰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别哭了。”傅北辰的声音也碎了,“你哭了我受不了。”
沈鹤鸣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亮白,久到客厅里沈鹤阳开始走动,久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该走了。”沈鹤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沈鹤鸣从傅北辰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他看了一眼傅北辰。
傅北辰的脸上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沈鹤鸣伸手,帮他把泪痕擦了一下,简单的,粗糙的,像随手抹掉桌子上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鹤阳站在走廊里,看到沈鹤鸣出来的那一刻,愣了一下。他看到了哥哥哭红的眼睛,也看到了哥哥身后的傅北辰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走上前,握住了沈鹤鸣的手。
“哥,我陪你去。”
沈鹤鸣低下头,看着弟弟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比他大了,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是这几年打工干活磨出来的。
“好。”沈鹤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