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是手术后的第六天。
他的恢复比预期的要慢一些,但没有出现最令人担心的感染。陆清衍每天来查房两次,量体温、听心肺、看伤口、调药方。
每次来的时候,傅北辰都会站起来让位置,但陆清衍摆摆手说“你坐着”,然后站在床的另一边检查。
沈鹤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是他最深的伤,一个曾经是他唯一的依靠——在他面前用一种沉默的方式互相避开对方的目光,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好笑,是一种类似于“这些都是因为我”的荒诞感。
手术后的第十天,沈鹤鸣可以坐起来了。
傅北辰把床摇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纸巾、手机都放在他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沈鹤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天很蓝,有云,云很白,像棉花糖。
“傅北辰。”
“嗯。”
“你之前说,等我好了,给我做桂花糕。”
傅北辰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答应的事,我都记着。”沈鹤鸣的声音很轻,“因为你答应得太少了。”
傅北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等你出院,我给你做。做多少都行。”
“你说的。”
“我说的。”
沈鹤鸣嘴角弯了一下。
傅北辰看着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沈鹤鸣这几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不是因为礼貌或者掩饰的笑。
很淡,很轻,像贝加尔湖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像冬天里最后一片雪在阳光下融化时发出的光。
“沈鹤鸣,你这样笑很好看。”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一点。不是那个淡淡的笑了,是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像是不太习惯被人夸的笑。
“少贫。”
“没贫。”傅北辰的语气很认真,“我说真的。你以前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沈鹤鸣收了一点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以前不敢。”他说,“怕你觉得我笑得不像他。”
“他是谁?”
沈鹤鸣抬起头。
“谁是‘他’?”傅北辰又问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鹤鸣,“没有他。从头到尾,只有你。我认错了人,但不代表有另一个人。纪星眠不是荒岛上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从头到尾,站在荒岛上的人,给我贝壳的人,我说‘我会回来找你’的人——是你。只有你。”
沈鹤鸣的眼眶红了。
“傅北辰,你别说这些了。你一说这些我就想哭。”
“哭吧。”傅北辰说,“我在这儿。”
沈鹤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吸着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孩子气的哭法。他哭得很丑,鼻子红了,眼睛肿了,嘴唇在发抖。但傅北辰看着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伸出手,把沈鹤鸣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沈鹤鸣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小块,凉凉的,但他没有松手。他一只手揽着沈鹤鸣的腰,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傅北辰,“你哭了伤口会疼。”
沈鹤鸣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傅北辰。”
“嗯。”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练过什么?”
“说这些好听的话。”
傅北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练过。在你昏迷的时候。对着空气练的。练了很久,才敢在你面前说。”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所有笑都大了一些,露出了虎牙——那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傅北辰看着那颗虎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
“纪星眠说他的虎牙拔了。”
“他没拔,他根本就没有虎牙。”沈鹤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傅北辰,你怎么这么好骗。”
“我不是好骗。”傅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太想找到你了。想得快要疯了。所以谁说是那个人,我都信。他说他拔了虎牙,我信。他说他不记得饼干的牌子,我信。他说他在国外长大,我也信。我什么都信,因为我怕我不信,那个人就不是他了。可我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沈鹤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他没有哭出来。他把它们咽了回去,咽到喉咙里,辣辣的,像喝了一口烈酒。
“傅北辰,你真是个大笨蛋。”
“嗯,我笨。”
“你这辈子最笨的事,就是认错了人。”
“嗯,我认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认错人的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傅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告诉我。”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告诉你。你自己想。”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
“好。我自己想。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