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他们回到了国内。
不是定居,是回来处理一些事情。傅北辰要处理傅二叔的案件,沈鹤鸣要带弟弟去复查,两个人也需要从贝加尔湖的冬天里走出来,晒一晒国内的太阳。
傅北辰的公寓还留着。三年来他没有换过地方,也没有重新装修。沈鹤鸣走进那间公寓的时候,站在玄关,看着面前的一切——沙发、茶几、餐桌、钢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连餐桌上那束白色洋桔梗都没有变。
不,变了。不是同一束,是每天都换新的。管家告诉沈鹤鸣,傅北辰吩咐过,餐桌上的花不能断,必须是白色洋桔梗,每天早上换。
沈鹤鸣站在餐桌前,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新鲜,还带着露水。
“你每天都让人换?”他问傅北辰。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餐桌上总有花。”傅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每次都会把它们插好,剪掉一截花茎,换水。你不在之后,我想,花还是要有的。万一你回来了呢。”
沈鹤鸣转过身,看着傅北辰。傅北辰站在客厅中间,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我回来了。”沈鹤鸣说。
傅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沈鹤鸣在公寓里住了下来。不是常住,是暂住。
他要等弟弟的复查结果,还要帮沈玥处理一些事情。
傅北辰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像怕弄醒他。
沈鹤鸣每次都假装还在睡,但每次都在傅北辰关门之后睁开眼睛,摸着额头上残留的温度发呆。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天下午,沈鹤鸣一个人在家。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白线缠着。
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了白线。
里面是一沓病历。
他的病历。
从三年前捐肾手术之后的第一次检查开始,到最近一次的评估,全部都在。每一份病历上都有手写的备注,字迹是傅北辰的。
“免疫指标下降,需密切监测。”
“体重持续减轻,加强营养。”
“夜间咳嗽,已预约呼吸科会诊。”
“血压偏低,注意防跌倒。”
“发热,38.7℃,已联系陆医生。”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三年来的每一次检查、每一次发烧、每一次体重变化,全部被记录在上面。有些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显然是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沈鹤鸣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最近一次的检查报告,日期是他手术前一周。上面有一项傅北辰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剩余预期:12-18个月。必须尽快手术。”
12-18个月。
沈鹤鸣的手开始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陆清衍从来不跟他谈这个话题,傅北辰也从来不提。他以为自己可能还有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只有一年。最多一年半。
他把那沓病历放回档案袋里,把白线重新缠好,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鸟从天上飞过,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忽然很想抽烟。他从来不会抽烟。但这一刻,他想有一些东西可以烧,可以燃烧,可以变成烟,然后消失。
他没有烟。
他只摸到了口袋里那只塑料鹤。鹤的翅膀已经掉了大半的漆,露出了白色的塑料,像一块被磨光了的骨头。
他握着那只塑料鹤,把脸埋进掌心里,闭着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到厨房,开始煮粥。
粥煮好的时候,傅北辰回来了。
“今天怎么想起来煮粥?”傅北辰在玄关换鞋,闻到米香,脚步顿了一下。
“想喝了。”沈鹤鸣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你尝尝。”
傅北辰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他说。
“是吗?”沈鹤鸣也舀了一勺,尝了尝,“还好。”
“比平时咸一点。你放了多少盐?”
“和平常一样。”
傅北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完了。喝完的时候,他看到沈鹤鸣坐在对面,粥只喝了半碗,正在发呆。
“怎么了?”傅北辰问。
“没什么。”沈鹤鸣笑了笑,把碗往前推了推,“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了吧。”
傅北辰把他的碗端过来,把剩下的半碗粥也喝完了。
沈鹤鸣看着傅北辰喝粥的样子——低着头,勺子拿得很稳,喝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鬓角有几根银丝,和沈鹤鸣的白发不一样,是那种自然衰老的银色,不多,但很显眼。
“傅北辰。”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别一个人扛着。找个人陪你。”
傅北辰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找个人陪你。别一个人。”
傅北辰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沈鹤鸣。
“你说这种话,是想让我现在就哭吗?”
沈鹤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湖面上刚结的第一层冰,透明的一碰就碎。
“不是。”沈鹤鸣的声音很轻,“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傅北辰说,“你要是走了,我不会找别人。我会一个人扛着。因为扛不住,是我活该。我活该。你明白吗?”
沈鹤鸣的眼眶红了。
“不明白。”他说。
傅北辰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你不用明白。”傅北辰说,“你只要活着就行。”
沈鹤鸣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木头戒指。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也知道傅北辰知道。
两个人都在假装。
假装还有很多时间,假装还能一起做很多事,假装那沓病历上写的“12-18个月”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
可数字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