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小周的脸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他蹲在担架旁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哥……你疼不疼?”
沈清寒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小周的肩膀,落在两米外那道正在跟急救医生说话的身影上。
封骁侧对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紧,T恤后背的位置蹭了一大片泥土和碎草的痕迹,是刚才抱他的时候沾上的。
“看着吓人,”沈清寒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未退的沙哑,“骨头没事。”
急救医生走过来,简单做了初步固定,担架被抬起来往山坡上走。
沈清寒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封骁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沈清寒闭上眼。
车载着他往医院的方向驶去,小周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右手腕的疼痛一阵阵地往上涌,左膝也肿得厉害,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喉咙里那个吞咽了一路的灼热感。
封骁渡给他的那口唾液,仿佛到现在都还没咽完。
医院很快到了。
拍片、诊断,结果和封骁说得丝毫不差。
右手腕轻微骨裂,左膝内侧副韧带拉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小周忙前忙后地办手续,沈清寒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
与此同时,亚市别墅区的客厅里。
于导站在五位嘉宾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节目组已经商量过了,这次录制……就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
他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有一天的直播,但接连出了两起事故,这都是节目组的责任......”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封骁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许沐阳第一个站起来:“于导,别这么说,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
林祖安和方越也跟着点头。
阮暮转过身来,朝于导微微颔首。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快两个小时。
【虽然很遗憾看不到最后一天了,但人没事就好】
【理解理解,安全第一】
【沈老师好好养伤,封神也辛苦了】
【好消息:两位老师之前合作的短剧《赤城》,今晚八点就要播了!】
......
从亚市飞回海市的航班订的是晚上九点。
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开往机场的高速上。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投进来。
封骁靠在后座,两条长腿随意地敞着。
他的眼睛半阖不阖,整个人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
狭小的车厢空间里,阮暮的脊背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皮肤,在暗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旭坐在最后一排,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车窗外的黑暗里,一秒都不敢往前排飘。
可是耳朵关不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尖烧得快要滴血。
“就这么馋我?”
封骁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餍足。
他没有低头看阮暮,甚至没有睁眼,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闭目养神。
阮暮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说不了话。
系统的机械音反倒贱兮兮地在封骁脑海里出声提醒。
【宿主,他即将跟您短暂分离。这是出于小动物囤食物过冬的本能,他需要从您这里多吸收一些……否则在见不到您的时候会很难受。】
封骁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系统,只有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被车内忽明忽暗的光线吞没,谁都没有看见。
司机师傅提前得了阮暮的交代,车速一直压着没敢往快了开。
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四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当机场航站楼的灯光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时,前排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阮暮的膝盖大概早就跪麻了,撑了一下座椅才勉强稳住。
嘴唇肿得不像话,衬着那张平日里清冷矜贵的脸,竟显出几分狼狈。
他的眼眶微红,不知是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封骁。”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封骁终于睁开眼。
他偏过头来看阮暮,目光从他红肿的嘴唇一路扫到他泛红的眼角。
阮暮俯下身去,嘟着唇想要吻他。
封骁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他的额头,力道不重,但隔开的那个距离刚好让阮暮够不到他的嘴唇。
“脏。”
一个字,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阮暮怔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
他没有反驳,转身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
水在口腔里用力地漱了两下,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咽了下去。
很慢,非常慢。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像是故意的,要把这个过程无限拉长。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而是垂着眼帘,目光越过瓶口,直直地盯着封骁。
封骁就那么看着他,面无表情。
水咽干净了。
阮暮放下水瓶。
“现在呢?”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多了几分执拗的、孩子气的较真。
封骁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倾过身去,在阮暮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非常敷衍。
嘴唇碰到颧骨下方的皮肤,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离开了,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失了。
阮暮愣在原地。
封骁已经靠回了座椅里,目光转向车窗外缓缓接近的航站楼,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
“好好拍戏。有空我会去给你探班。”
阮暮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要去安市继续拍摄之前因为临时决定来亚市参加《朝夕同行》而中断的电影。
那边排期很满,导演得知他原本的五天减少到了四天,兴奋地接连给他打了几通电话,请求他务必明天就回安市继续拍摄。
他是整部电影的一番,离开他,剧组那边只能拍些不重要的剧情。
阮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最后只说出四个字:
“好,我等你。”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区回荡了两下,又被夜风吹散了。
阮暮看着窗外那道高挑的背影,以及跟在他身后拖着行李箱亦步亦趋的少年,走进航站楼的感应门。
玻璃门开合了一次,吞没了两道身影。
车内安静下来。
“去私人停机坪。”
他对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