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从桌沿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然后从膝盖上慢慢挪过去,一寸一寸地,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
封骁没有动。
陆哲的耳尖红了。
再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吸气比刚才深了一寸,吐气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偏过头。
封骁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封骁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陆哲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他俯下身去。
西装外套的下摆蹭过座椅的皮革。
会议室里似乎安静了几秒。
有人喉结滚了滚,急忙喝了一口茶。
有人掩唇轻咳一声,视线飘来飘去,最后死死落在投影上,眼神呆滞。
财务部总监站在前面,恍惚了半分钟后,才回过神来,继续讲。
下一页的幻灯片跳出来,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排期表。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些数字和日期上,默契地没有人再去看陆总的方向。
封骁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插在陆哲的发间,指尖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摩挲。
旁边的制作部负责人如坐针毡,终于在财务部总监讲完后,猛地站起来接着讲。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封骁弯了弯唇,拍了拍陆哲的脑袋,示意他还是要多少注意点总裁形象。
陆哲却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
反而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颤。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全是封骁气息的井里。
宣发部的负责人站起来发言的时候,
陆哲的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了。
直到一阵难以压抑的剧烈咳嗽声响起。
会议接近尾声。
陆哲直起身,理了理领口。
他垂下眼,把领带重新系好,手指有些抖,系了两次才系正。
会议室落针可闻,各部门负责人的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他。
陆哲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茶,声音带着哑。
“今晚下班前把你们讨论的结果报给我。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推椅子,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封骁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陆哲。
陆哲坐在那里,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上还有一层没干的水光。
“你这总裁当的,倒是省心。”
封骁站起来,声音带着笑。
陆哲舔了舔唇,弯着腰,动作不紧不慢的帮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重新系好。
“公司养他们,就是替总裁分忧的。”
......
安市,影视城。
初夏的夜风裹着湿气从湖面吹过来,把片场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导演蹲在监视器后面,反复回放刚才那条拍了十一遍都没过的镜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场务在清场,道具组在收拾威亚,灯光师在关灯,一盏一盏地灭。
阮暮的小助理蹲在角落,手机屏幕亮着,是阮暮的体温记录。
38.7,喂了药,不但没降,反而升到了39.1,又喂药,还在烧,现在已经烧到39.3了。
导演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助理手里还亮着的手写屏,压低声音问:
“阮老师身体好些了吗?明天还有三场戏,进度已经……”
小助理摇头,声音闷在口罩里。
“昨晚就开始烧了,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医生说不排除是……情感饥渴症的躯体化反应。”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十分凝重。
导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还是劝劝他,赶快去找封神吧。”
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在这里没有区别。
床头柜上散落着退烧药的包装盒、温度计、半杯凉透的水。
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弧度,阮暮蜷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和几缕被汗浸湿了的碎发。
小助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阮暮的额头。
烫的,更烫了。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阮暮往后缩了缩,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小助理知道那是在叫谁。
他枕头边散落着几双袜子和底裤,全都被揉成了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
在亚市录《朝夕同行》的时候,这些都是阮老师让他去找机会从封骁房间的垃圾桶里悄悄捡回来的。
封骁的习惯是贴身衣物穿一次就扔,酒店房间的垃圾桶里每天都有新的。
小助理去翻垃圾桶的时候手都在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只是他发现阮老师在接过去他装好的密封袋的时候,手指也是颤的。
阮暮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伸手在枕边摸了摸,脸重新埋进去,鼻尖抵着那几块被无数遍摩挲过的布料。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太舒服。
“封……封骁。”
随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从床上滑落下来。
小助理蹲在床边,把它捡起来。
是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封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晚上发的,只有四个字:
“他在睡觉。”
阮暮回了句“你是谁”,但三天了,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小助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不忍再看。
阮暮蜷缩在被子里,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孤零零的、弯折的弧度。
小助理深吸一口气,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阮暮的肩膀。
“阮老师,咱们还是去海市找他吧。”
过了很久,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都有别人了,还会想见我吗?”
小助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跟在阮暮身边三年,见过他在片场挥斥方遒,见过他在颁奖典礼上从容不迫,见过他在镜头前收放自如。
但他从没见过阮暮用这种语气说话。
小心翼翼的,卑微的,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不确定主人还会不会给自己开门。
“会的。”
小助理的声音有些涩,“封神他……他对您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