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檀站在队列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兄弟们,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封骁,跪了下去。
额头贴地,双手伸展,五体投地。
然后匍匐向前。
这一次没有犹豫。
比刚才更流畅,更虔诚,也更饥渴。
他的嘴唇,停留了两秒,然后退开,跪着挪到一旁,低着头,双手合十,指尖还在抖。
第二个僧人走上来。
年纪稍长,二十四五,面容清瘦。
他跪下的时候动作很标准,但俯身的那一刻,呼吸明显重了。
他贴了很久,久到净檀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退开,挪到一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五体投地,匍匐向前,亲吻脚尖。
但每一个又都不一样。
有的嘴唇只轻轻碰一下就弹开,像被烫到了。
有的贴上去之后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经,又像在祈祷。
有的退开时额头上全是汗,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十一个。
是个很年轻的僧人,看起来不到二十。
他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俯身时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慌乱地、无意识地、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轻轻舔了一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猛地回过神,脸从脚背上弹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藏红色的僧袍散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额头到脖子,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封骁低头看着他。
没有呵斥,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伸出脚,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兔子。
“法号?”封骁问。
年轻的僧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净……净安。”
净安咬住了下唇,把即将溢出来的声音死死地锁在喉咙里。
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封骁的脚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封骁收回脚,重新靠回椅背。
“继续。”
队列还在继续。
后面的僧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五体投地,匍匐向前,亲吻脚尖。
没有人说话,只有僧袍摩擦地面的声音、嘴唇触碰皮肤的细微声响、和被压到最低的喘息。
广场那边,于导和嘉宾们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阮暮站在白塔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水从瓶口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方越张了张嘴,惊呼出声:“那是在干什么?”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不确定的说:“......在礼佛。”
树荫下,队列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人。
是个老和尚,六十多岁,眉毛都白了。
他走上来的时候步履蹒跚,膝盖似乎不太好,跪下的时候用了很久,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弯下腰去。
他匍匐在封骁脚下,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什么。
封骁低头看着他。
老和尚退开之后没有立刻起身,还跪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封骁。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封骁能听见。
“老衲在这塔下住了四十年,等一个人来,让这些孩子知道,心不是石头。”
封骁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和尚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脚步还是蹒跚的,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封骁坐在椅子上,光脚踩在青砖上。
系统音在脑海里响起:【叮~恭喜宿主获得125000点情感救赎值。】
封骁没有回应。
陈旭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封骁的鞋袜,安静地等着。
封骁把脚伸向他:“穿上。”
陈旭应了一声,拿起袜子,小心翼翼地套上封骁的脚。
袜子、鞋子,一只,另一只,系好鞋带。
封骁站起来,往广场方向走。
那群僧人还站在原地,藏红色的僧袍在阳光下像一片沉默的火烧云。
......
出了北塔公园,大巴车开往辽省博物馆。
于导亲自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讲解。
“当年末代皇帝逃跑的时候,带走的行李里最多的就是字画。所以辽省博物馆的字画收藏,在全国首屈一指。”
一群嘉宾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封骁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插兜,表情懒洋洋的,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今天正好赶上《洛神赋图》展出。”
于导回过头,笑眯眯地看了众人一眼,“咱们运气不错。”
封骁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洛神赋图》。
原作早已失传,辽省这一卷是最接近原作神韵,学术价值最高,最古老的摹本。
展厅在最里面。
灯光调得很暗,为了保护纸质文物,照度被严格控制在一百五十勒克斯以下。
玻璃展柜里,那卷九百多厘米长的绢本横铺开来,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把画面上的线条和色彩照得纤毫毕现。
封骁在展柜前站了将近十分钟。
于导走过来,小声问:“封老师对字画有研究?”
封骁的目光还钉在画上,“没有研究。看过一些。”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傅辰走到他身旁,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也看向展柜里的那卷古画。
“你喜欢?”他问。
封骁没转头。“恩。”
傅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封骁手指微微收紧的话:
“洛闻那里应该有原版。”
封骁终于转过头,看着傅辰。
“……原版?”
他的声音不高,但眼底的震惊第一次如此的不加掩饰。
傅辰似乎疑惑于他为何会反应如此之大,弯了弯唇,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闻是洛神后裔,他那应该保存了原画。”
封骁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然后睁开眼,扶住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慢慢地揉了两圈。
重新看向那卷《洛神赋图》。
画面上,洛神在水波之上,衣带飘飘,凌波微步,回眸顾盼。
是个男神。
“这他爹的给我穿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