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哲古草原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帐篷外面,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一连串的风铃随风而响。
文斯年睁开眼,睡袋里暖烘烘的,不太想动。
昨天苏念卿和温以宁情绪平复之后,大家围着天幕下又坐了一会儿,陆北霄学着教程煮了一壶酥油茶,江临陪着两人聊了会儿。
越珩、周砚白、宋时予给文斯年打下手,准备着晚饭。
旁边的宋时予已经起来了。
文斯年听见他在帐篷外头轻声打电话,说的是建筑材料的规格,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自己。
文斯年翻了个身,睡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时予立刻挂了电话,掀开帐篷帘子探头进来。
“醒了?”
“嗯。”文斯年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翘了好几撮。
宋时予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很快收回手,“郭导说七点半出发,现在六点二十,来得及。”
文斯年点了点头,从睡袋里爬出来,弯腰钻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山尖上有一点金,太阳还没露脸,光已经从山脊后面漫上来了。
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苏念卿顶着一头乱发从帐篷里出来,银灰色的长发打了好几个结,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梳,疼得龇牙咧嘴。
温以宁跟在他后面,小鹿眼半眯着,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江临倒是收拾得利索,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桃花眼下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越珩从房车洗漱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看见文斯年站在帐篷门口刚刷完牙,脚步一顿,快步走过来,把手里多出来的一条毛巾递过去。
“擦擦脸。”
文斯年接过来,毛巾是还是温热的,“谢谢越哥。”
越珩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笔直,左耳的黑色耳钉在天光下轻轻闪烁。
陆北霄在天幕下烧热水,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水壶放在便携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看见文斯年过来,往旁边挪了半寸,在折叠椅上让出一个位置。
“坐。”
文斯年坐下来,陆北霄递过来一杯热水。搪瓷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心动信号第三季。
文斯年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
“今天要去学校当一天老师,”文斯年说,“你教什么科目?”
“英语。”陆北霄顿了顿,“你呢?”
“美术。”
陆北霄看了他一眼,才想起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有些无奈地低下头笑了笑。
【早啊早啊,这么早就开播了?平时不都是8点吗?】
【我刚起床,节目组也太卷了吧】
【咱们霸总笑啥呢?】
【一睡醒就能看到年年的脸,真是对我的眼睛太友好啦!】
【管家:少爷笑了!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少爷的笑了!】
【前面的姐妹是想把我笑死吗hhhhh】
【冰山融化真好嗑】
【我才发现,目前只有越珩和文斯年有cp名诶!】
【可能是越珩是最勇敢的那个吧】
【霸总也很勇好吧!都直接和越珩说公平竞争了】
【谁说的,江临和文斯年约会那天,临年cp变化就建立了】
【那……还是岁岁珩年更好听……】
七点半,节目组的车子准时出发。
文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越珩坐在他旁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车子开过碎石路时有些颠簸,文斯年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撞上越珩,越珩没躲,只是默默吹下了目光,右手不动声色地撑在座椅侧面,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
【好样的!就是这样!】
【一点一点向你靠近~一点一点贴你的心~】
【这样的路段多来点儿!我们爱看!】
【Jade别害羞!姐姐教你,这时候应该搂住年年!】
【右后方传来了苏念卿的死亡视线……】
【陆北霄也不遑多让】
【江临咬牙切齿,影帝都没控制住表情】
“到了。”
降临两小时后,司机说。
学校门口站着昨天的校长,还有几个老师。校长快步迎上来,握住郭导的手,用力摇了摇。
“郭导,欢迎欢迎,孩子们从昨天就开始盼了。”
郭导拍了拍校长的肩膀,“今天咱们的嘉宾来给孩子们当一天老师,您看怎么安排?”
校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课程表和教室分配,“都安排好了,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来。美术在一楼东边那间教室,音乐在隔壁,生活常识在二楼,心理健康在图书室,数学在三楼,语文、英语、体育都在操场上和各自的教室里。”
一行人走进学校。
院子里的水泥地昨天已经扫过了,裂缝里的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孩子们已经坐在教室里了,从窗户望进去,一双双黑亮的眼睛往外瞅,带着好奇和一点怯意。
文斯年拎着画具包,走进一楼东边的教室。
小小的教室里,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黑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双人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刻着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壳糊着,纸壳上画了一朵红色小花。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桌面上。
文斯年站在讲台上,把画具包打开,一盒一盒水彩笔、蜡笔、彩铅摆出来。
“同学们好,”他笑着说,“今天我来给大家上一节美术课。”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用藏语腔很重的普通话喊:“老师好!”
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
文斯年忍不住笑了,“坐下吧,不用这么紧张。今天的美术课不考试,也不打分,咱们就随便画,想画什么画什么。”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的抿着嘴笑,有的还是绷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文斯年拿起一支蜡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先画一个圈,这是什么?”
“太阳!”前排一个小男孩抢答道。
“对,太阳。”文斯年在圆周围画了一圈短线,代表光芒,“再画什么?”
“云!”
“草地!”
“花!”
文斯年一个一个画上去,黑板上的画面越来越丰富。太阳、云朵、草地、小花、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他速度很快,线条流畅,色彩搭配得舒服,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现在轮到你们了。每个人画一幅画,题目叫:我心中的家。”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作画。
文斯年在过道里慢慢走,看每一个孩子的画。
有的画了很大的房子,窗户比门还大。
有的画了一家人手拉手,人的脑袋画得比身体还大。
有的画了牛羊和帐篷,那是游牧家庭的孩子。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一个女生的座位旁边停下来。
女生叫卓玛,就是昨天第一排扎小揪揪的那个。她的画纸上,画的不是房子,也不是家人,而是一片草原。草原上开满了花,花画得很细,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花瓣是卷的,有的是舒展的,有的花心点了黄色,有的花心点了白色。远处有雪山,雪山的线条柔软却准确,山顶的颜色从白过渡到淡蓝。
文斯年蹲下来。
“卓玛,你学过画画吗?”
卓玛摇了摇头,手里的蜡笔没停,正在给一朵花上色。
“那你平时都画什么?”
“看到什么就画什么。”卓玛抬起头,眼睛又大又圆,和文斯年的杏眼有几分相似,“老师,我画得对吗?”
文斯年看了她几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画得非常好,非常好。”
他站起来,心跳有点快。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那是看见天赋时的震动。
有些人画了一辈子也画不出对色彩的直觉,而这个小女孩,没有学过任何技法,平日里只靠着树枝在地面涂涂画画,第一次拿起蜡笔,就画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准确。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课间休息时,文斯年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的尽头,老式木门上的油漆起皮了,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
文斯年敲了敲门。
“请进。”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见文斯年进来,他站起来,拉了把椅子。
“文老师,坐坐坐,怎么了?孩子们不听话?”
“不是,”文斯年坐下来,双手交握,斟酌了一下措辞,“校长,我想跟您说一个学生的事。卓玛,三年级的那个小女孩。”
校长点了点头,“卓玛啊,这孩子成绩好,懂事,就是家里条件太差了。她阿爸在牧场打工,阿妈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要带。她是住校的,周末也不回去,留在学校自己看书。”
文斯年深吸一口气,“我想资助她。”
校长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文老师,你说什么?”
“我想资助卓玛,以后她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学费、画材费用,我来出。”文斯年说得平静,眼睛里的认真却不容错表,“她有画画的天赋,您看她的画了吗?那种对色彩的敏感度,很多接受过专业培训的学生都比不上。而且她喜欢画画,如果她放弃了这条路,太可惜了。”
校长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文老师,你也是个学生吧?”
“我是大四,马上就毕业了。”
“你自己的条件也……”校长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文斯年明白校长在担心什么,“我有参加节目的片酬,后续也会靠我的专业赚钱。这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过了。如果您同意的话,咱们可以签一个协议,我定期把资助款打到学校的账户上,由学校转交给卓玛的家长,专款专用。”
校长眼眶一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文斯年站了一会儿。
“这孩子运气好,”校长的声音有点哑,“遇上你了。”
“是我运气好,”文斯年说,“能遇到她。”
校长转过身,伸出手,文斯年握住。
【文斯年要资助那个女生???】
【他不是素人吗?哪来那么多钱资助孩子啊?】
【我也是说,可别是打肿了脸充胖子,到时候耽误了人家孩子】
【我真服了,黑子是张口就来了,你妈把你生出来才是耽误了你】
【片酬也是钱啊!而且他说了会卖画赚钱!】
【他蹲下来看卓玛画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动了这个心思】
【年年真是的,哭死我了,在自己本不富裕时,面对卓玛的天赋和困境,慷慨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就是美院学生的眼光吧,一眼就看出了卓玛的潜力】
【我真的哭了,年年自己还在上大学,就要资助一个小女孩从小学读到大学】
【这不是一般的善良,这是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
【能被所有嘉宾喜欢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我现在觉得文斯年配得上所有人的喜欢】
美术课结束后,孩子们举着画纸跑出教室,满院子都是花花绿绿的画。文斯年站在走廊上,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微卷深棕色头发被光照得发亮,那双杏眼里映着远处的雪山。
苏念卿从二楼的教室窗户探出头来,银灰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冲他喊:“斯年!你上完课了?快上来帮我!”
文斯年笑着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上楼去了。
苏念卿的生活常识课在二楼的一间大教室里进行。他穿着自己带来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平时那个时尚太子爷的形象判若两人。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五个大字:“我会照顾自己。”
“同学们,今天咱们学叠被子。”苏念卿从教室后面搬来一床叠得乱七八糟的棉被,往讲台上一放,“你们谁在家叠过被子?”
几个孩子举了手。
苏念卿点名一个男生上来示范。
男生跑上来,三下五除二把被子叠成一个方块,边角还特意捏了捏。
“很好!”苏念卿鼓掌,“但是呢,咱们还可以叠得更好看。来,看老师给你们叠一个。”
他撸起袖子开始叠,按照昨晚自己跟着视频反复练过的步骤,将被子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
文斯年靠在教室门口看,笑了笑,“苏老师专业啊。”
苏念卿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昨晚可是练了不下于20遍呢!”
接下来是教刷牙。苏念卿拿出一排新牙刷和杯子,每个孩子发一个,他自己拿了一个,挤上牙膏,做示范。
“上牙往下刷,下牙往上刷,咬合面来回刷,每个面都要刷到,至少刷两分钟。”
孩子们举着牙刷,跟着他一起刷,教室里全是咕噜咕噜漱口的声音。
有个小男孩把漱口水咽下去了,苏念卿看见,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不能咽啊宝贝!那是刷牙水!”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念卿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我以为他会嫌弃这种活儿,结果他干得好认真】
【他叫那个小男孩“宝贝”诶!我心都化了】
文斯年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苏念卿这个人,嘴硬心软,平时咋咋呼呼的,但认真起来真的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