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斯年还是去上学了。
他不是一个会把麻烦推给别人的人，但他更不是因为麻烦就选择逃避的人。
总不可能因为节目的原因就不去学校了，他是学生，去上学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校门口的人比昨天还多。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保安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有人高喊着他的名字，有人伸手想拉他的袖子，还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把手机怼到他脸前。
进了学校后，他先去办公室找了蒋教授。
蒋教授看到文斯年进来，把书合上，往前倾了倾身体。
“怎么了？”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文斯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站直了身体，“抱歉，老师，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接下来这两天可能会给课堂带来一些麻烦。”
教授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这是好事，有什么好道歉的？你现在积攒的人气，对于以后或许大有帮助。你又是个有天赋的学生，身为老师，对于你的每一种成就都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巴不得有人来看我画画，可惜没有。”
文斯年听了这话，心头反而开朗了不少，对教授说了声谢谢。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最后一节课还剩十几分钟的时候，手机里出现了苏念卿的消息：【斯年！我在南门等你！不用怕，有哥在，谁也别想骚扰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文斯年不知道苏念卿是不是真的在南门等了那么久，但他又觉得这确实是苏念卿的行事风格。
下课铃响起，他比昨天跑得还快，远远就看到了那辆粉色的超跑。
太扎眼了。
就算没有节目，没有热搜，没有那些围在校门口的狗仔，光这辆车就够引人注目了。
文斯年上了车，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个香薰，甜丝丝的，像是某种莓果的味道。
“今天工作日，你不忙吗？”文斯年问。
苏念卿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巷子里回荡，吓跑了一只蹲在墙头的橘猫。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调整后视镜，嘴角挂着一抹笑，“好不容易有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可不能放过！”
车子开到了小区门口，闸机这次没有抬起来。苏念卿的车牌没有录入系统，粉色超跑被拦在了外面。
文斯年下了车，走到保安亭去做登记，把苏念卿的姓名、车牌号、来访事由一项一项填在登记表上。
苏念卿靠在车窗上，看着他弯腰趴在保安亭的窗台上写字，心想自己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孩子。
登记完了，栏杆才慢悠悠地抬起。
车子刚开进地库，苏念卿就警惕在车位之间扫了一圈。
“陆哥的车没在。”苏念卿说。
“嗯，他说他在这儿也有房子，用来投资的。”
苏念卿心想文斯年怎么这么单纯，他是那个意思吗？他想说的是，陆北霄都知道文斯年的住址了，今天居然没来。
停好车之后，文斯年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苏念卿按了一下后备箱的按钮。
“后备箱开了，你帮我看一下？”
文斯年绕到车后面的时候，后备箱盖已经打开，里面码着好几个袋子，有茶叶的包装盒，有燕窝的礼盒，还有一个长长的扁盒子，绑着丝带，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文斯年有些错愕。
苏念卿从车上下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后备箱的方向抬了一下，“总不能空手上门吧？多不礼貌。”
文斯年还想说什么，苏念卿已经走过来，把几个袋子从后备箱里提了出来，两只手都提满了，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吧，你家在几楼？”
文斯年跟上去，从他手里抢了两个袋子提在手里，“十八楼。”
“视野应该不错。”苏念卿说。
电梯里有一面落地镜，苏念卿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领，转头问文斯年，“我看起来还行吧？”
文斯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我家做客的，不是来面试的。”
“那不一样，”苏念卿说，“第一次见叔叔阿姨，得留个好印象。”
门开了。
高婷和文华丰下班了，一个在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呼呼地响着，听不太清客厅的动静。另一个在阳台上收衣服，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床单。
苏念卿进门时，高婷刚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文斯年看到母亲眼睛里的惊讶与欣赏，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在苏念卿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哎呀，这孩子可长得真漂亮。”高婷说。
文华丰从阳台走进来，怀里还抱着床单，看到苏念卿的时候也是一愣，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沙发上，走过来伸出手，“你好你好，你就是节目里的念卿吧？”
苏念卿微微弯了弯腰，乖巧又礼貌，“叔叔阿姨好，不好意思啊，我突然过来，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们。”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高婷招了招手，满脸笑容，“斯年，快带念卿去客厅坐，你俩好好聊天。”
文斯年带着苏念卿进了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今天两人下班后新买的水果，文华丰又去切了一盘哈密瓜端过来。
苏念卿把那几个袋子提过来，一个一个地往外拿。
“叔叔，这是给您带的茶叶，”他把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放在茶几上，“听斯年说您在学校里喜欢喝茶，就随便选了一点，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文华丰看着桌上的礼盒，那是一款产自武夷山的岩茶，价格不便宜。
“阿姨，这是给您的。”苏念卿又拿出一个红色的礼盒，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燕窝，每一盏都用透明的塑料膜单独包着。
高婷没说话，和文华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看过节目，知道除文斯年外，其他人都是条件很好的孩子。他们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东西，毕竟自己没什么能回馈给对方的，更担心这些东西会让儿子和他们相处时会有压力。
最后一个盒子是给文斯年的。
苏念卿把绑带解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PS5。
文斯年看着那台PS5，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礼盒，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地说：“念卿，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别跟我客气呀，我没乱花钱，这些都是逢年过节时别人送到我们家的，”苏念卿顿时有些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他又有些嘴笨，害怕文斯年会误会自己是在炫富。
苏念卿瞧着对面三人的脸色，轻声说：“这些东西，我家里还有很多，而且你上次送我的画，我也很喜欢，对我来说，那幅画的价值是这些身外之物不能比的。你、你就别见外了，收下吧。”
文斯年知道，对于和自己成长环境不一样的苏念卿来说，财富是他们生来就有的东西，于自己而言，那些画并不值钱，但对于苏念卿来说，画的意义比金钱更重要。
虽然彼此的价值观不一样，但身为朋友，可以做到互相尊重。
文斯年也实在不愿意让苏念卿尴尬，“行，那我们就收下了，下次来玩就不许送东西了，如果实在要送，买点儿水果就行，我爸妈爱吃水果。”
眼见着文斯年终于松口了，苏念卿长舒一口气，立马答应：“好好好，我知道了。”
苏念卿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开始跟着文斯年在屋子里转悠。他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远处的小区景观，又走到书房门口探头望了一眼，说“叔叔阿姨你们家布置得真温馨”。
这话不算客套。高婷确实在布置这件事上花了心思。沙发换了新的亚麻色布套，墙上挂了几幅文斯年以前画的画，有他们老家楼下那条巷子，有高婷和文华丰的双人肖像画，还有文斯年学校里的一只长毛橘猫。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阳台上放了几盆从另一个家里搬过来的花花草草。
“你俩坐着聊，我去做饭。”高婷说着又往厨房走。
苏念卿从沙发上站起来，“阿姨，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我在家也帮着我妈打下手。”
文斯年看了苏念卿一眼，这人前几期在心动小屋里连开水都不会烧，什么时候学会打下手了？但他没有拆穿，而是跟着一起进了厨房。
这屋子是开放式厨房，空间挺大，不像他们之前那个家，两个人站在里面都有些转不开身。
高婷在灶台上炒菜，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轰鸣声震得人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苏念卿在水槽边洗青菜，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水珠溅到他的限量款腕表上，他也不在意。
文斯年站在两人中间，发现自己有些多余，就去冰箱里拿了几颗大蒜剥了起来。
这顿饭做了快一个小时。四菜一汤，宫保虾仁、红烧肉、干煸鸡翅、清炒芥兰，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高婷还想再炒两个菜，在苏念卿的“够了，阿姨，吃不完可就浪费了”的劝说中，终于收了神通。
文华丰下楼买了几瓶饮料，本来还想买酒来着，想起苏念卿是开车来的，便放了回去。
开饭之前，苏念卿掏出手机，对着一桌菜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八人的微信群里。
苏念卿：【来斯年家做客咯～】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概过了十几秒就有了动静。
温以宁第一个回复：【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可是郭导不是不让我们私下联系吗？】
苏念卿低头打字：【郭导又不知道。而且我们离开了节目也是朋友呀，来找朋友玩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了饭碗。
高婷做的菜味道很好，难怪文斯年做菜那么好吃，原来是得了阿姨的真传。
苏念卿每道菜都夸了一遍，夸得真诚又自然，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客套。
文华丰被他哄得高兴，端起杯子和他碰杯。高婷也是满脸笑意，不停地给苏念卿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文斯年坐在一旁，默默地扒饭。
他知道苏念卿是刻意的。那些夸赞、那些笑容、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亲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让自己在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但他不会说破，因为那些刻意里没有恶意。
吃完饭，文斯年主动收拾了碗筷。高婷拦了一次没拦住，就由他去了。
文华丰在客厅里拆了那盒茶叶，泡了一壶，茶香在客厅里散开，满屋子都是醇厚又收敛的香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苏念卿点了点头，“这茶确实好啊。”
苏念卿不懂茶，想着管家说的这茶好几千块钱一斤，那应该是还不错的。
“叔叔喜欢就好。”他乖巧笑着。
文斯年从厨房出来，袖子还没放下，手腕上沾着水珠。
他走到客厅重新坐下，接过文华丰递来的茶杯，也夸了几句。
又坐了大约半小时，苏念卿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告辞。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呗？”高婷说。
“不了不了，明天还有工作。”
文华丰站起来送到门口，高婷跟在他后面，嘴里念叨着“下次再来啊”。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高婷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这孩子挺好的。”
文斯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没接话。
“漂亮，懂礼貌，性格也好，落落大方的。”高婷把茶杯放下，看了文斯年一眼，“你们节目里的那几个孩子都不错。”
文斯年还是没接话，毕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家是很好，可感情这东西它不讲道理，也没法将就。
苏念卿好吗？自然是好的，当朋友很好，若要再进一步，就差了点儿感觉。
高婷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浴室洗澡了。
时针指向十点半。
S市的另一边，NSG的基地大楼里，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越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训练赛的数据面板，手指搭在键盘上，但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目光却没有焦点。
房间里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高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许航在收拾桌上的零食包装袋，于之境把刚才整理了一遍的战术本塞进背包里，郭放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半闭着。
老吴站在白板前，还在写着什么，嘴里跟念咒语似的，絮絮叨叨的。
越珩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个群聊界面。苏念卿发的那张照片，满桌的菜，暖黄色的灯光，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再往下拉，是温以宁的回复和苏念卿的解释。
【郭导又不知道。】
越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郭放从桌上撑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着越珩不太好的脸色，心有余悸。他们训练赛不是都赢了吗？他哥怎么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哥，你还好吧？”
“嗯。”
“我看你今天训练赛打得特别凶，对面打野被你抓得怀疑人生了。”
“嗯。”
“最后那把，你明明可以撤退的，非要上去换掉那个ADC，自己死了差点被一波。”
“嗯。”
郭放转过头去看于之境，于之境正靠在椅背上喝保温杯里的热水，对上郭放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郭放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又问了一句，“哥，你是不是累了？”
越珩垂着眼睛没吭声，手机响了一声，他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发现只是他妈妈发来的养生公众号推送消息。
他叹了口气，没有回复，看了一眼训练室的窗户，今晚一颗星星都没有，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如此孤寂，就像他那颗想要靠近却找不到落脚点的心。
老吴转过身来，放下手中的记号笔，看着越珩起身，哼了一声，“他哪是累的？他是思春了！”
郭放本来已经趴回桌上了，听到这话猛地弹起来，“哎哟我去，老吴，你这话可真糙啊！还好我直播间还没开，要是被我哥的粉丝们听到了，明天热搜第一就有了。”
许航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靠着椅子笑出了声，“嗨呀，就连我的粉丝都嗑他俩cp呢。那天赛后采访Jade就说了个‘是的’，我微博评论区里全在发岁岁珩年szd。哎……咱们Jade也是整上包办婚姻了。”
张经理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赛程表，听到这些对话，把赛程表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行了行了，人家都够心烦的了，就别打趣他了。”
于之境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大家该干嘛干嘛吧，别老盯着Jade了。明天还要训练，早点休息。”
他经过越珩身边时，脚步一顿，但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越珩的肩膀，走出了训练室。
训练室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越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的天际线被无数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不知道谁还在加班。
他把手伸进兜里，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没有拿出来。
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墙上撞出回声。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把十月的凉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
越珩转身走向电梯。
后天，就能见到文斯年了，尽管度日如年，纵有千万分想见面的念头，也只能按捺下来，借着过去那段时间里回忆来缓解心中的急躁。
而这座城市里，想要奔向文斯年身边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刚刚结束拍摄的江临静静地看向车窗外的城市。
终于完成了紧急手术的周砚白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不语。
写下一首以思念为灵感的新歌后，越发孤独的温以宁不知所措。
面对设计图竟然突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宋时予给自己倒了杯酒。
结束应酬后才发觉自己一晚上都在借酒消愁的陆北霄暗自苦笑。
爱情、牵挂、期待，这些东西实在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