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老宅的堂屋里坐满了人。贺老爷子坐在正中的竹椅上，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枣木拐杖，面色肃穆。
两边依次坐着贺家各房的男丁，有老有少，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贺暮靠在最末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茶碗盖。
站在贺老爷子身边的年轻人就是贺云霄。一身月白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的毛边被仔细地往里卷了一道。
站姿端正，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谄媚也不清高，看着确实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正模样。
他比贺暮大三岁，去年刚中了秀才，是贺家三代里唯一一个考取功名的。
贺老爷子每回提起这个长孙，胡子都能翘起来。
贺暮对这个堂哥印象不坏。贺云霄不是那种读了几天书就鼻孔朝天的人，逢年过节回村，碰见原主也会客客气气叫一声“暮弟”，不像其他人恨不得绕道走。
贺老爷子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屋里嗡嗡的说话声立刻消停了。他清了清嗓子，从贺家今年的秋收说起，说到明年开春的春耕，然后话锋一转，提起了云霄明年下场考举人的事。
这是贺家光宗耀祖的大好机会，族里上下都要全力支持。他一项一项地安排，各房出多少银钱、谁负责送考。然后拐杖又一顿，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这段时间，谁都别给我闹幺蛾子。云霄考试在即，要是谁在外面惹是生非，连累了贺家的名声，别怪我老头子不讲情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最末那把椅子上。
满屋子的人都顺着老爷子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像排练过似的整齐。
贺暮手里的茶碗盖不转了。他把茶碗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迎上贺老爷子的目光。
“都看我干嘛？”
“你自己心里清楚。”贺老爷子哼了一声，“满屋子就你最能闹腾。前些天是不是又去打人了？花麽子的牙是你敲掉的吧？楚老三的胳膊还没好利索，你又去把人家院子砸了。还有陆辰安，那孩子现在走路都躲着咱贺家人走。”
“花叔麽骂星星是傻子，楚老三先动的手，陆辰安挨打是他该。”贺暮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你放心，只要没人惹我，我肯定不揍人。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贺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口气。
满屋子都是刺头，就这颗最扎手。但他也知道贺暮说的是实话，这小子虽然浑，倒确实从来不主动惹事。
老爷子自动忽略贺暮成亲前做的糟心事。
接下来是凑盘缠。贺老爷子率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各房的人依次上前认捐。
轮到贺暮的时候，贺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极其干脆：“你赶紧滚蛋，没你事了。看见你我就头疼。”
贺暮拱拱手说了句“告辞”，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头都没回。
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好歹也成家了”，屋里没人理他。
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贺暮把外衣脱了搭在院墙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山楂一直在竹篮里搁着，有些已经微微发皱了，得赶紧处理。他把山楂倒进木盆里，坐在井台边一个一个地挑，烂的挑出来扔掉，好的去蒂去核。
山葡萄从地窖里搬出来，盖子一掀开，一股酸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有点蔫了，表皮起了皱，但酿酒正好。他把葡萄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淘洗干净，铺在竹筛上晾着，等表面水分晾干了就能入坛。
进了灶房，他开始熬山楂糕。山楂倒进锅里加水煮烂，拿木勺捣成泥，加冰糖慢火熬，木勺在锅里不停地搅。
熬山楂泥是个耐心活，火大了糊锅，火小了不成形。
他站在灶台前搅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沾了几点溅出来的山楂泥。
主屋里，楚繁星趴在炕上，手里举着一根鸡毛掸子。
掸子尖上几根鸡毛一抖一抖的，糯米糕蹲在他面前，圆滚滚的身子压得极低，屁股扭来扭去，圆眼睛紧紧盯着那几根抖动的鸡毛。
鸡毛往左晃，糯米糕的脑袋就往左偏；鸡毛往右晃，脑袋就往右偏；鸡毛猛地往上一提，糯米糕四爪同时离地，弹起来足有小半尺高，两只前爪在空中乱扑腾。
楚繁星笑得直蹬腿，趴回炕上，又举起鸡毛掸子换了个方向，绕着糯米糕的尾巴画圈圈。
糯米糕原地转了三圈半追自己的尾巴，转晕了一屁股坐在炕上。
“猫猫好厉害，跳得好高。”楚繁星把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扔，伸手揉糯米糕的肚皮。
糯米糕立刻忘了被耍的事，翻出肚皮呼噜得浑身肥肉都在颤。
然后它忽然翻了个身，用头拱了拱楚繁星的手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张嘴吐出一颗金豆子。
这颗金豆子比上次那颗大了将近一倍，圆滚滚的，黄澄澄的，落在楚繁星的手掌心里还带着温温的热度。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金豆子，又抬头看了看糯米糕，嘴巴张圆了。“猫猫！这颗比上次的大！”
“喵。”糯米糕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表情骄傲。养人类幼崽嘛，零花钱得给足。
楚繁星把金豆子拿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在小盒子里，跟上次那颗小金豆并排摆好。
两颗金豆子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他对着金豆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放好。
“等会儿夫君进来，给夫君。夫君不要星星再拿。”他想了想，又对着枕头底下的金豆子小声补了一句，“星星可以攒着买头牛。牛可以拉车，以后去镇上不用花铜板坐牛车了。”
说完他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自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鸡毛掸子，在糯米糕面前晃了晃。
糯米糕的瞳孔倏地放大，屁股又开始扭了。统也不知道为什么，统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