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贺暮就起了。他推开屋门,院里站着一头大黄牛,牛角上还挂着露水,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车厢。
车厢是木头打的,方方正正像个小房子,前面有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雕了简单的云纹。
贺暮围着牛转了一圈,又打开车厢门往里看了看,里面铺着厚褥子,两边还有小窗,窗户上挂了棉布帘。
“喵。”糯米糕蹲在院墙上,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糯米糕真棒!”
糯米糕“喵”了一声,尾巴比了个爱心。
贺暮拍了拍牛脖子,开始往牛身上套车辕。这牛性子温顺,站着不动让他摆弄,还回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楚繁星睡醒了。叼着半块山楂糕,一边嚼一边推开屋门,打算去鸡圈看看鸡今天有没有下蛋。
一开门,他看见了院子里的大黄牛。山楂糕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把山楂糕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撒腿就往牛那边跑,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脚,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牛的鼻子。
黄牛眨了眨大眼睛,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摸它的脑门。
“夫君~牛!是牛!”楚繁星转过头,声音拔高了至少半个调,“星星刚要攒豆子买牛,夫君就把牛弄家来了,夫君最厉害了!”
他两只手一起上,从牛脑门摸到牛耳朵,又从牛耳朵摸到牛脖子。黄牛乖乖站着让他摸,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楚繁星摸完牛,绕到车厢那边,拉开木门往里探了半个身子,然后从车厢里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夫君~里面有褥子,还有小窗户,跟小房子一样!”
贺暮把最后一道缰绳系好,转身把楚繁星从车厢里捞出来,塞回屋里换衣裳。
初冬早上的天已经冷得能哈出白气了,他给楚繁星穿了件嫩绿色的夹袄,外面又套了件厚实的棉坎肩,把人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粽子。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道上。
贺暮坐在车辕上赶车,车厢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两边的小窗帘偶尔被掀开一条缝,露出楚繁星半张脸和一只往外面张望的眼睛。
走了一截,前边的棉布帘被掀开,楚繁星的脑袋探出来,手里举着半块山楂糕,往贺暮嘴边递。
“夫君吃。吃了就不冷。”
贺暮张嘴接了,酸得眯了下眼。楚繁星又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掀开了,这回是两块芝麻糖。再过一会儿,又探出来递水囊。
贺暮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嘴角沾着山楂糕的碎渣,冲他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糯米糕从车厢角落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喵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盘在楚繁星腿边打盹。
到了镇上,贺暮把牛车停在布庄后院的牲口棚旁边。然后牵着楚繁星的手进布庄。
掌柜一看两个人进门,一个年轻汉子牵着个漂亮的小哥儿,立马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楚繁星一进布庄就乖了,站在贺暮身边,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子,眼睛偷偷瞄着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布匹和成衣。
他拉了拉贺暮的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夫君,这里的东西看起来都好贵。”
贺暮没理他,直接跟掌柜说了要看成衣。
掌柜把他们引到里间,墙上挂了一排夹棉成衣,都是冬天穿的,面料厚实,针脚密实。
楚繁星看了其中一件,翻开袖口看了看针脚,又摸了摸厚度,然后又翻开领口看了看里面的衬里,放下来,没问价。
他又看了一件湖蓝色的,摸了摸面料,看了看盘扣,又放下来。
“怎么不挑?”
“都好贵。星星挑便宜的就好。”
贺暮懒得跟楚繁星磨嘴皮子。星星乖得很,看什么都贵,一心想给他省钱。
他直接转头对掌柜说:“这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夹棉的这五套全要了。厚棉的也来五套,换着穿。里衣再拿十件,袜子来二十双。他穿小号。”
贺暮又指了指旁边,“我的也挑几件。天天干活,也得穿暖和点。”
最后他扫了一眼柜台角落堆着的兔皮褥子和几床小被子,想起每天早上糯米糕都在炕尾盘成一团,又加了一句,“那床小被子也拿上,给猫垫窝。”
楚繁星在旁边急得直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喊:“夫君!太多了!穿不完!”
贺暮握住楚繁星扯袖子的手,发现小手凉凉的,反过来把他的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掌心里。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贺暮的手,又大又热乎,像个暖炉一样把他整个手都裹住了。
买完衣裳,十几包大大小小的包袱堆在布庄柜台前面。贺暮跟掌柜说牛车停在后面,先寄放一下,吃完饭来取。
出门的时候楚繁星回头看了好几眼装衣裳的包。
贺暮牵着楚繁星的手进了镇上新开的锅子店。店面不大,但干干净净的,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铜锅,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贺暮点了五盘手切羊肉,一盘豆腐,一盘白菜,一碟宽粉条,又加了一份手擀面。
铜锅里的汤滚开了,他把羊肉片夹进去,在沸汤里涮了几个来回,肉片从粉红变成浅褐,夹出来放在楚繁星碗里。
羊肉切得薄,入口即化,一点膻味都没有,蘸上芝麻酱和辣酱,香得楚繁星眯起眼睛直蹬腿。
贺暮还要了一壶米酒。
米酒是店家自酿的,度数不高,乳白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花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跟喝水差不多。
楚繁星从锅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芝麻酱,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看。他好奇,伸手去够酒壶,被贺暮按住手背。
“这是酒,你不能喝。”
“就尝一小口。”
贺暮看了看他眼巴巴的表情,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里面还剩小半杯。
楚繁星双手接过杯子,先凑近闻了闻,觉得挺香的。抿了一小口,随后把剩下的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豪气万丈地宣布:“好喝!甜的!星星还要!”
贺暮认为米酒度数低,喝两口没事,又给他倒了一杯。
楚繁星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又眼巴巴看贺暮,看得贺暮又倒了一杯。
三杯下肚,贺暮发现不对劲了。
楚繁星的脸泛红,坐在椅子上开始微微晃,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夹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铜锅里翻滚的豆腐。
“夫君。”他的声音变得又软又黏,还拖着小尾巴,“你什么时候变三个了?三个夫君?星星遭不住的……”
贺暮拿过他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繁星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指转,转了两圈就转不动了,整个人往他这边歪过来。贺暮把他捞住。
楚繁星倒进贺暮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抬起手戳了戳贺暮的胸口,仰起脸,眼睛半睁半闭。
“夫君,星星觉得天在转。你是不是也转了?”
“我没转。你喝多了。”
“星星没喝多。”楚繁星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闭上眼睛又睁开,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把脸贴回贺暮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越来越小,“米酒好好喝。下次还来喝。”
贺暮把最后一盘羊肉涮完吃了,叫来伙计结了账,把楚繁星打横抱起来。
楚繁星窝在贺暮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嘴里还在碎碎念:“买栗子……还要烤鸭……星星想吃……”
贺暮抱着他先去了布庄取牛车。掌柜帮忙把十几个包袱塞进车厢里,糯米糕从小被子里钻出来,看了看楚繁星红扑扑的脸,喵了一声,又钻回去了。
贺暮把楚繁星放进车厢,让他靠着厚褥子躺好,关好车厢门。
然后贺暮赶着牛车往镇上的糕饼铺子和干果摊去,买了蜜饯、炒栗子、桂花糕、芝麻糖,又在熟食铺子切了两斤酱肉,俩猪肘子和两只烤鸭。
楚繁星躺在厚褥子上,抱着胖嘟嘟糯米糕当暖炉,听见车帘外面摊贩的吆喝声,控制不住眼睛,慢慢地闭上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车轮碾过枯叶,嘎吱嘎吱的声响里混着车厢里细细软软的小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