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草扛不住初冬的寒气,叶子蔫了,根须枯了,从房梁的缝隙里无声地碎成了粉末。
陆辰安从持续多日的梦魇里挣脱出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两颊塌下去两个坑,像是被人拿勺子把脸挖掉了一块。
他撑着炕沿坐起来的早上,周秀梅端着一碗米汤进来,看见他居然自己坐起来了,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辰安,你能动了!”周秀梅把米汤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嘴里念了句老天开眼。
然后她凑近了想看看儿子气色怎么样,刚走到炕边,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像是汗馊了半个月又混着尿骚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味,熏得她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早饭吐出来。
昨天还没这个味儿啊!她天天给陆辰安擦洗,怎么能臭呢?
楚老三蹲在门槛上远远瞅了一眼,看见陆辰安确实醒了,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抽了抽鼻子。
他狐疑地看了看周秀梅,又看了看陆辰安,嘴唇动了动,没敢问出声。
周秀梅是陆辰安亲娘,应该不能往儿子嘴里喂粑粑。可能只是太久没洗澡,沤出味了。
陆辰安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味。瘫了这么多天,娘天天给他擦洗。
他下地费劲吧啦的转悠两圈,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凹下去的眼窝和凸出来的颧骨,走出屋子推开院门。
他要出去。他得让人知道他陆辰安还好好的,没被这些怪事整垮。
楚繁星今早心情特别好。他穿着贺暮新买的厚棉坎肩,手里揣着一包芝麻糖,蹦蹦跶跶地沿着村道往阿青家走。
阿青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说晒了一筐红薯干,让他去尝尝。
红薯干嚼起来又韧又甜,一根能啃好一会儿,是冬天最好的零嘴。
村道拐过弯的时候,楚繁星停住了。
迎面走来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被风吹得直晃。
楚繁星先认出了这人的脸。是陆辰安。他的鼻子嗅了嗅,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口鼻。
这味道比猪圈冲多了。一种混合了汗馊、尿臊、陈年酸菜缸和腐烂鸡蛋的复杂恶臭,杀伤力极强。
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你是不是掉茅坑里了?咋这么臭。比猪圈还臭。”
陆辰安的脚步停住了。他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味道,鼻子里只闻到冬天的冷风和泥土味。但楚繁星捂着鼻子那一退再退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直白。脸肉眼可见的迅速涨红。气坏了。
“你个傻子懂什么,你才臭!你全家都臭!”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指着楚繁星的鼻子,“你仗着贺暮给你撑腰就敢跟我这么说话?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贺暮愿意要你,你现在还在我家喝泔水。”
话没说完,他余光扫到皂角树后面有什么东西。
一道橘黑相间的影子,圆滚滚的身子,四只爪子踩在枯草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它从树后转出来,歪着头,用一双金色的圆眼睛安静地看了看陆辰安。
陆辰安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手指在空中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个方向,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老、老虎——”他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晕了。
糯米糕蹲在皂角树旁边,抬起后腿蹬了蹬耳朵,站起来甩了甩毛,慢悠悠回家。
老虎早就回深山了,它是猫猫,cos一把老虎很正常。天道也不能找一只橘猫的茬。
楚繁星捂着鼻子绕开陆辰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往家跑。没心情去阿青家吃红薯干了,他要回家找夫君贴贴。
他推开院门,贺暮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到一半,就看见一团嫩绿色的影子嗖地窜进来,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蹭。
“夫君~星星碰见陆辰安了!”楚繁星从贺暮胸口仰起脸,眉头拧着,表情嫌弃又困惑,“他身上好臭好臭,比猪粪还臭,星星都捂着鼻子了他还在骂人。他肯定在家偷吃屎了。不然咋能那么臭。”
贺暮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伸手搂住楚繁星的腰,低头看着他这张皱成了小包子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点点头,“星星说得对。陆辰安肯定吃屎了。”
“星星也这么觉得。”楚繁星用力点头,把小脸重新埋进贺暮胸口,“都把星星熏臭了,星星要夫君贴贴才能香回来。”
贺暮把楚繁星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星星才不臭,星星香香的。”
在家躺着的糯米糕:(′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