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第一场雪从半夜开始下。悄没声的,一片一片从天上飘下来,落到瓦片上、院墙上、鸡圈顶棚上,越积越厚。
到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院子白得晃眼,雪没过了脚踝,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鞋面全湿了。
贺暮起得早,拎着大扫帚从堂屋门口开始扫。扫完小道扫院门口,一直扫到跟村道接上。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出来了,一个两个裹着厚棉袄站在门口铲雪。
楚繁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亮得不像话。平时那个灰扑扑的院子,今天白得发光。他把被子一掀跳下炕,穿上鞋就往门口跑。
推开门,迎面扑来的寒气激得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他看见了满院子的雪。
干干净净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在门边的雪面上抓了一把。
雪在掌心里凉得刺骨,不到两个呼吸手指头就冻红了,化成一小滩冰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打了个哆嗦,嗖地把手缩回来,转身啪嗒啪嗒跑回屋里,一头扎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
“外面太冷了!星星不要出去!”他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冲着推门进来的贺暮喊。
贺暮把扫帚立在门口,走到炕边把楚繁星从被窝里挖出来,拿棉袄给他裹上。然后去灶房做早饭。
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铁锅烧热了,舀一勺猪油下去滋啦一声化开。
干辣椒段和花椒粒爆香,酸菜丝倒进去翻炒,酸味被热油一激,满灶房都是那股又酸又冲又开胃的香气。添水烧开,撒一撮糊辣椒面,汤色红亮,酸香扑鼻。
另一口锅里烙烫面糖饼,面皮擀得薄薄的,裹上白糖芝麻碎,小火慢烙,两面烙出金黄色的焦斑。
又炒了一盘辣子鸡,用的是糯米糕给的大公鸡,鸡肉剁成小块跟干辣椒花椒蒜瓣一起爆炒,酱色油亮,辣味呛得贺暮自己都偏头打了个喷嚏。
冬天就得吃点辣的,出一身汗就暖和了。
端上桌,楚繁星已经乖乖坐好了。他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喝酸菜汤,额头喝出了一层薄汗。
辣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停,拿糖饼卷着辣子鸡吃,一口咬下去糖饼的甜和鸡肉的辣在嘴里炸开。
嚼着嚼着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沾着糖饼的芝麻粒,嘴唇被辣得红润润的,眼睛亮得惊人。
星星吃一口就抬头冲贺暮笑一下,伸手把盘子往贺暮那边推一推让他也吃。
贺暮吃得不多,大半盘辣子鸡和四张糖饼都进了楚繁星的肚子。
吃完楚繁星往炕上一倒,四肢摊开,两只手抱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糖饼。
贺暮掏出一包山楂糕放在枕头边上。
楚繁星余光一瞟,立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吃山楂糕之前得先把药吃了。山楂糕是奖励,药是代价。
他叹了口气,摸出油纸袋,倒出一颗补药丸子放在手心里。药丸子黑乎乎的,比原来那版大了一圈,闻起来就是浓缩版的苦,上次他只闻了一下就干呕了。
他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山楂糕,把心一横,两眼一闭张嘴把药丸塞进去,猛灌了小半碗温水。苦味还是在舌根炸开了,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楚繁星赶紧掰了一大块山楂糕塞进嘴里,酸酸甜甜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苦味硬生生压了回去。
“吃了。吃干净了。没吐。”他张大嘴巴给贺暮看,星星从来不撒谎。
贺暮伸手在他后脑勺揉了一把,起身收拾碗筷去灶房洗碗。
洗完回来,楚繁星已经把自己脱得只剩里衣窝在被窝里了,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贺暮脱了外衣上炕把他搂进怀里。
楚繁星自动自觉地调整好姿势,脸贴着贺暮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腹肌上。
贺暮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楚繁星:(ゝω)
给夫君抛个媚眼,希望夫君梦里都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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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冬的日子,村子安静得像被雪埋住了一样。家家户户缩在炕头上,地里的活歇了,山上的路封了,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叫唤,整天趴在灶房门口烤火。
唯独楚家例外。
陆辰安隔三差五就能给全村贡献点新乐子,频率之稳定、花样之繁多,让村里最能说会道的王婶都啧啧称奇。
先是身上的臭味好不容易散了,他出门透了口气,第二天就开始腚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路得岔开腿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的走。
他在村道上摇摇摆摆地走了两趟,身后跟了一串小孩学他走路,被他回头一瞪又哄地散开,等他转回去又跟上来。
等到腚好不容易好了,换腿疼。左腿疼完右腿疼,右腿疼完两条腿一起疼,疼得他拄着烧火棍在院子里蹦跶。
楚老三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蹦,想着再去找找奇人,家里指定有东西作祟。
“楚家指定有点说法。”王婶在路上碰见赵翠花,高山村道遇知音,开始跟赵翠花嘀咕。
“你瞅瞅,从夏天到现在,被雷劈、被蛇咬、浑身瘫痪……哪有人倒霉成这样的?楚老三跟周秀梅损事做多了,全报应到陆辰安身上了。”
“可不是嘛。”赵翠花嗑着瓜子点头,“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你说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请了道士也没用,请了神婆也没用。要我说,就是活该。”
这些话从村头传到村尾。整个溪水村的猫冬闲余,全靠陆辰安提供的乐子撑场面。
今天陆辰安又怎么怎么了,明天陆辰安又出了什么洋相,聊起来比说书先生的段子还精彩。
楚繁星是看热闹大军里面笑得最欢的。
他趴在炕上,听贺暮从外面带回来的最新消息,笑得直蹬腿。
上次听到陆辰安身上不臭了,他还可惜来着,结果没两天就听说陆辰安腚疼走路像鸭子,他趴在炕上笑了整整一炷香。
今天贺暮说陆辰安腿疼得蹦跶,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肚子在炕上滚来滚去,把糯米糕从枕头边上震到了炕尾。
“他以前那么坏,现在天天倒霉,活该!”他把脸埋进贺暮的袖子里擦笑出来的眼泪,擦完仰起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夫君,他明天会哪里疼?星星猜是头疼。头疼完牙疼,牙疼完耳朵疼,耳朵疼完……”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十根手指的时候发现不够用了,干脆一挥手,“反正全身都要疼一遍!”
贺暮靠在炕头,嘴角翘着,伸手把楚繁星笑乱了的头发揉了两下,把他掰手指头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星星说的对!”
楚繁星的手指头有点凉,他低头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又塞回被窝里。
糯米糕蹲在炕角,两只前爪捧着楚繁星的竹蜻蜓。这是贺暮秋天用竹片削的,薄薄的螺旋桨叶,中间插一根细竹棍,双手一搓就能飞到房梁那么高。
糯米糕研究了好一会儿,用爪子拨拉了一下螺旋桨,竹蜻蜓在炕上转了两圈没飞起来。
它歪着头,金色的圆眼睛盯着那个竹片,又拨了一下,还是没飞。
糯米糕不服气,用两只前爪夹住竹棍,笨拙地来回搓。
竹蜻蜓终于歪歪扭扭地飞起来,飞了小半尺高就栽下来,砸在它的猫头上弹了一下。
糯米糕用爪子按住竹蜻蜓,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喵呜。
楚繁星从贺暮怀里探出头来,看见糯米糕跟竹蜻蜓斗智斗勇的画面,又笑得栽回了被窝里。
糯米糕把竹蜻蜓往旁边一推,舔了舔自己的前爪。陆辰安为什么这么倒霉,整个村子没人比它和宿主更了解内情。
陆辰安有宿主是他的福气!
糯米糕:罒ω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