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楚繁星刚刚睡醒,正捧着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贺暮端着肉丸子汤进来,把碗放在炕桌上,然后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陆辰安的疯病好了。不认为自己是一条蛆了,也不往茅厕顾涌了。
不但好了,还在村口救了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年轻公子,那人姓孟,是县里大户孟家的嫡子,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当谢礼。
陆辰安拿了银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这会儿正在村里四处走动,见人就点头微笑,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贺暮把消息说完,把肉丸子汤往楚繁星面前推了推。
汤是大棒骨熬的底,肉丸子是他一大早现剁现汆的,肥瘦二八的猪肉剁成泥,打了蛋清搅上劲,汆出来的丸子又弹又滑,咬一口能在嘴里弹好几下。
楚繁星低头看了看肉丸子汤,拿起勺子舀了一个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眯起眼睛喊“好好吃”了,今天却面无表情,嚼完又舀了一个。
“他当蛆的时候多好啊。”楚繁星把勺子搁进碗里,声音闷闷的,眉头紧皱,“不会害人,不会骂星星,不会找夫君麻烦。只会在地上顾涌,恶心的又不是我们。为什么突然变成人了?想不通。”
他叹了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推,仰面倒在炕上,眼睛望着房梁。
想不通就不想了。他翻了个身窝进贺暮怀里,把脸贴在贺暮胸口蹭了蹭,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小呼噜就响起来了。
再次睡醒的时候,炕上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洋洋的。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棉袄和鞋子,推开屋门去找夫君。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院墙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楚繁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往院门口跑。
贺暮站在院门口的村道上,袖子撸到小臂,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反派笑容。
对面站着两个人,陆辰安穿了一身靛蓝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恢复了之前那副斯文清俊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锦缎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牵着一匹枣红马。
县里大户孟家的嫡子孟学,长了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眉清目秀,就是被贺暮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贺暮正在骂人,声音高昂,周围几户人家趴在墙头听得贼清楚。
“你是不是当蛆的时候粪吃多了?不然说话咋这么臭?救个人拿了银子就敢跑到我家门口来嚼舌根?”
他往前迈了一步,陆辰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孟学的马。
贺暮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回来,挥拳砸下去。陆辰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衣裳蹭了一墙灰。
“骂星星是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能好到哪去,疯子一个,没事爱去茅厕吃屎。”
陆辰安刚要张嘴反驳,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贺暮身后的院门。一只橘黄相间的庞然大物无声地从院门里踱出来。
是老虎。
四只爪子踩在雪地上悄无声息,金色的圆眼睛直直地盯着陆辰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陆辰安的脸刷地白了,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伸手指着贺暮身后,手抖得像筛糠。
“老、老虎——”
他转身就跑,跑得毫无章法,踉踉跄跄地在雪地上连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村道上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觑,哪有什么老虎,不就一只橘猫蹲在院门口舔爪子吗。
陆辰安八成又疯了。
孟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缰绳,看着陆辰安狂奔消失的背影,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这人刚才还温文尔雅地跟自己聊了一路,怎么突然就疯了?
他还没想明白,余光里一道湖蓝色的影子从贺家的院门里冲出来。
楚繁星低着头,闭着眼,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小石子一样直直地撞向孟学。
孟学听见脚步声转头,只看见一团胖墩墩的湖蓝色越来越近,然后胸口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出去,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在马镫上。
枣红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长嘶一声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楚繁星站在贺暮身边,低头盯着坐在地上发懵的孟学。
“陆辰安喜欢吃屎。你跟陆辰安一伙的,你也不是好东西。”
孟学坐在雪地上,锦袍上沾满了雪水和泥巴,精心梳理的发髻歪到了一边。
贺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虽然跟陆辰安站在一起,但刚才骂他的时候也没见他帮腔,所以他可以轻点报复。
让他喝凉水塞牙一个月吧!
“孟公子,你也看见了。你救命恩人刚才自己承认以前当过蛆,现在又突然疯了。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家星星是个傻子,他受了我多少欺负?”
孟学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正了正头上的发冠。
他看看贺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圆滚滚却眼神干净的小哥儿,又看了看陆辰安消失的方向。
这夫夫俩身上多少有点说法,一个骂人句句扎心不带重样,一个撞人撞得理直气壮。他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麻利多了,一甩缰绳,马蹄溅起一路雪沫,跑了。
外面太可怕了,他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出来瞎逛了。
糯米糕从院门口踱出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幻术收了,它又是那只圆滚滚的橘猫。
统就蹲这儿舔个毛,谁看见老虎了,反正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