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楚秋时都过得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那天在院子里，谢初虽然说“那便算了”，但态度实在太诡异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头饥饿的狼，明明已经把猎物按在了爪子底下，却偏偏不咬下去，而是退开一步，饶有兴致地看着猎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为了防止谢初突然“恢复记忆”，楚秋时这几天简直是拿出了上辈子备考高考的劲头，把“鸵鸟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能不和谢初单独相处就不单独相处。
吃饭必须拉着林琬儿和贺南溪拼桌。
连晚上睡觉，他都要在自己和谢初中间，不仅塞一个囡囡，还要再竖起三个长条抱枕，垒成一道名副其实的“三八线”。
可是，他悲哀地发现。
谢初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谢初是一座散发着冷气的冰山，你只要不靠近他，就不会被冻伤。
那现在的谢初，简直就是一汪温热的、无孔不入的水！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再像走火入魔那天晚上那样偏执狂躁。
他开始用一种极其自然、极其生活化、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全方位地渗透进楚秋时的生活里。
“唰——”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藏书阁第三层，被无限放大。
楚秋时盯着手里那本《修真界灵草图鉴大全》，眼神发直，字全认识，连在一起愣是没过脑子。
不是书太难懂，而是……旁边那道视线，真的太特么烫人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脖子。
不到半臂的距离外，谢初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甚至都没拿书，就那么大喇喇地侧着身，单手支着下颌，盯着楚秋时的侧脸。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你看我干嘛？”楚秋时压低声音，指节把书页捏得发皱，“书上长我脸上了？”
“没。”谢初回答得言简意赅，目光顺着楚秋时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垂滑落到纤细的侧颈，“你好看。”
“咳咳咳——！”
楚秋时一口口水呛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自从前几天灵泉那档子事儿之后，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你……”楚秋时左右瞟了瞟。
不远处的书架后面，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好几颗脑袋。
几个女弟子手里举着书本挡着半张脸，眼睛冒星星死死盯着他们这边，一边看还一边疯狂互相捣胳膊。
“看到了没看到了没！谢师兄刚才笑了！”
“我的天哪，他看楚师妹那个眼神，拉丝了都！这是要溺死谁啊！”
“呜呜呜，虽然我失恋了，但是凛光剑子配娇弱师妹，这口糖我磕爆好吗！”
这些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顺着修真者敏锐的听觉，一字不落地钻进楚秋时的耳朵里。
社死。
彻头彻尾的社死！
楚秋时感觉自己脚趾已经在这藏书阁的千年雷击木地板上，硬生生抠出了一套带后花园的四合院。
“谢初。”楚秋时凑近了点，几乎是用气音在哀求，“算我求你，你不用练剑的吗？承渊剑它不寂寞吗？你已经跟着我三天了！”
“剑已练完，挥剑一万次，拂晓前毕。”谢初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将楚秋时鬓角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微凉的触感擦过耳廓，惊起一小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我不闭关。至于承渊——”谢初顿了顿，“它不寂寞，我也不会让它寂寞。”
“但，”他直勾勾地看进楚秋时的眼睛里，“我会。”
楚秋时：“……”
CPU烧了。
这天没法聊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厚重的图鉴，猛地站起身。
“去哪？”谢初跟着起身，动作比他还快，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放回身后的书架上。
“吃饭！饿死我了！”
楚秋时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冲，试图甩开这个形影不离的背后灵。
然而，半炷香后。
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弟子们的谈笑声，烟火气十足。
楚秋时端着木托盘，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砰。”
另一个托盘稳稳地放在了他对面。
谢初掀起衣摆，从容落座。
楚秋时绝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起面前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鱼。
一双白玉筷子斜刺里伸过来，“啪”地一声，准确无误地挡住了他的动作。
楚秋时瞪圆了眼睛：“干嘛？饭都不让吃了？”
谢初没说话，只是手腕翻转，那双白玉筷子极其灵活地在糖醋鱼的盘子里拨弄起来。
挑、拨、夹、放。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剑修特有的精准。
一块切得细碎的生姜片被挑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
接着，是一段葱白。
再接着，是一颗花椒。
楚秋时张着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修真界未来最恐怖的杀神、手握上古神剑承渊的凛光剑子，低着头，眉头微蹙，像对待什么绝世大敌一样，一丝不苟地将他盘子里所有的葱姜蒜挑得干干净净。
“你……你干嘛啊？”楚秋时结巴了。
“你前天吃红烧肉，咬到姜片，皱了三次眉，昨天喝鱼汤，挑出了所有的葱花。”
谢初将挑干净的鱼腹肉夹到楚秋时的碗里，声音平静道:“你不吃这些。”
“哐当！”
隔壁桌，一个正在喝汤的弟子，手里的勺子直接掉进了碗里，溅了一脸汤汁，却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整个食堂，以他们这桌为圆心，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响亮十倍的窃窃私语！
“我去！我瞎了吗？！谢师兄在干嘛？！”
“挑葱花！谢师兄在给楚师妹挑葱花！那可是拿剑的手啊！”
“绝了！绝了！你们听说了没，他们俩早就同居了！住在听竹苑那个双人院子里！”
“何止啊！我听说那天在落霞山，楚师妹为了救谢师兄，连命都不要了！这妥妥的生死虐恋，双向奔赴啊！”
各种离谱的版本在食堂上空飞速传播，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夜半私语”、“缠绵悱恻”的细节。
“我……我不挑食！我吃！我什么都吃！”
楚秋时恨不得一头扎进面前的米饭里闷死自己。
他夹起一块没来得及被挑走的生姜，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瞬间被辛辣味呛了出来。
“咳咳咳！”
一杯温热的灵茶适时递到了唇边。
谢初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别逞强。吐出来。”
“娘亲怎么哭了呀？”
胸口的衣襟一阵蠕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两只袖珍鹿角钻了出来。
囡囡眨巴着一金一蓝的大眼睛，看看楚秋时，又看看谢初。
“是不是爹爹又欺负你了？”小家伙奶声奶气地控诉，冲着谢初呲了呲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坏爹爹！不许欺负娘亲！”
“噗——”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弟子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娘……娘亲？爹爹？！”
“我的老天爷！连孩子都有了？！这发展速度也太快了吧！”
“天哪，不愧是谢师兄！不仅剑法第一，这速度也是我辈楷模啊！”
楚秋时：“……”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他一把将囡囡摁回衣襟里，捂住脸，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