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琬儿来得很快。
传信符刚碎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流光便从东面的山头掠过来。
紧跟着的是贺南溪的商队护卫长，替他带来了一叠最近的情报卷宗，厚厚的一摞，拍在桌上闷响一声。
小屋里坐了一桌子人。
玄云真人说:“事情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各位有什么想法大可说。”
“邀请是假，借机除掉秋时是真，因此，我们肯定不能放秋时和谢初两个人去，多两个人多一分希望。”林琬儿道。
贺南溪一展扇子，“我同意。”
楚秋时张嘴想说什么，林琬儿已经抢先堵上了。
“你别劝。”
“五十年前那一次，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谢初都快变成招魂专业户了。”
“这次你想都别想。”
林琬儿鞭子上的火花滋啦着，楚秋时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贺南溪附和道，“还有上次落星城，要不是谢初发现的早，你又要丢下我们跑哪儿去？”
楚秋时迎上谢初的目光有些心虚。
“你们俩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翻旧账……”
玄云真人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捋了一下胡子。
“都要去，老朽不拦。”
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面灰沉沉的天色。
"但有个问题，四个人一起进星衍仙宫，目标太大了，还没到正殿呢，人家就知道你们来干什么了。”
“打草惊蛇。”神霄真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但如果只让秋时和谢初两个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
“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小白。
小白用手指勾勒出两个小小的、巴掌大的人形轮廓。
“这是…？”
“纸人。”
沉默了大约两秒。
“纸人。”贺南溪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你的意思是……把我变成一张纸贴在秋时身上？”
“嗯。”
“行吧。”
楚秋时没想到贺南溪答应如此快，“你不问问会不会死？”
贺南溪无所谓，“死能死出什么花来？再说了，你要真是那么爱惜我……”
他拖长了语调，“你去星衍仙宫，我在这儿坐着也要吃不下睡不着，那还不如变成张纸贴你身上，随时盯着你。”
“……”
“感动吗？”
“有点恶心。”
“切，不识好人心。”
林琬儿掩着嘴轻笑，“我也同意。”
她看向小白，“不过……这种形态，意识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
“意识完整，只是行动暂时受限，等需要现身的时候，撕开即可。”
“但这种秘法……”玄云真人望向小白，“对你的消耗大吗？”
小白想了想。
“还好，维持两个人的话，大概能撑三天左右。”
“三天够了。”楚秋时说。
“七天后花开，我们提前一天到，拿到花就撤。不恋战，不节外生枝。”
“想得倒美。”贺南溪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不节外生枝过？”
楚秋时假装没听见。
“那就这么定了？”
“可以，你们只管里面就行，外面我们来应对。”玄云真人说，“师兄那边也回信了，他说你们俩一凑到一块就搞这种大动静。”
楚秋时笑笑，“这不是给他平淡的游历生活增加点工作量吗？”
消息在当夜就开始流动了。
沿着贺南溪经营了五十多年的商路暗线，像地下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
从玄天仙宗到苍梧山、到碧落海、到南疆药谷……
像是一条被埋在地底的引线，悄无声息地向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延伸。
只写了六个字——
“星衍有变，备战。”
各宗各派的掌门和长老们收到消息后，反应各异，但没有一个人当玩笑。
五十年前一战的阴影犹在。
没人愿意再经历一次。
与此同时，苏晏已经带着仙盟的精锐弟子分批进入了星衍仙宫方圆百里的范围。
他们化装成散修、商旅、药农，散落在各个山头和谷地。
归闲散人亲自坐镇最外围。
老人蹲在一块山石上，嘴里叼着一只鸭腿，随后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叽里咕噜喃喃道:“那俩小子成亲要不要把这件换了呢……”
第六天，天还没亮。
听竹苑的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楚秋时和谢初已经穿戴整齐了。
林琬儿和贺南溪换了一身轻装。
小白站在竹林边上，白衣在晨雾里显得有些缥缈。
“准备好了？”楚秋时环顾一圈。
“好了。”林琬儿说。
“嗯。”贺南溪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小白，“不过……说实话，被变成纸人这事儿我其实有点虚。”
“你就不能先拿只鸡试试？”
“没有鸡。”小白认真地回答。
“……”
贺南溪闭上了嘴。
小白走到两人面前。
“会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但不会疼。”
“什么叫一点奇怪——”
贺南溪的话还没说完，白光已经从小白的掌心涌出，包裹住了林琬儿和贺南溪的身体。
林琬儿的轮廓在白光中一点一点地扁平，衣服的褶皱、发丝的弧度、却都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最后，变成了一张巴掌大的纸人。
纸张微微泛着暖光，上面的人形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面上走出来。
贺南溪的变化要闹腾得多。
“等等等等！这感觉太怪了！我的腿！我的腿怎么变扁了！你轻！”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张纸人落在了小白的掌心里。
纸上的贺南溪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生动的“惊恐”状态。
楚秋时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他在里面能听到我说话吧？”
“能。”
楚秋时凑近那张纸人，冲着贺南溪那张凝固的脸说：“老贺，委屈你了哈。”
纸人贺南溪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楚秋时总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从惊恐变成了生气。
小白把两张纸人递给楚秋时。
“贴的越靠近心口越好，我的力量会通过你的心脉维持他们的形态。”
楚秋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纸人塞进内衫的贴身口袋里。
纸人贴在心口的皮肤上，微微发暖——像是两颗跳动的小心脏。
“行了。”
小白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他留在了玄天仙宗，为整个修仙界提供庇护。
“我把我的力量进行了拆分，它会保护你们。”
“我在这里也能感知到另一个我的动向，”
临行前他对楚秋时说，“如果那边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另外……”小白顿了顿。
“进了星衍仙宫之后，你可能会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是它在看你。”
“别慌，也别回应。”
“它越是盯着你，就越说明它在忌惮你。”
楚秋时望着小白那张与瓷娃娃如出一辙的脸，忽然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等我回来。”
小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万煞渊底那团差点熄灭的白光，终于被人捧在了有阳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