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壁炉的火光轻轻摇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莱希特低垂的侧脸。
他指尖紧扣温热的玻璃杯,热可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半点安抚不了心底翻涌的思绪。
听见兄长温和的问话,莱希特唇瓣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该如实坦白吗?
坦白老宅深处藏着父亲龌龊阴暗的算计,那些不择手段的阴谋,那些针对虫母、针对无辜之人的卑劣谋划?
可他不愿让一向温润安然的大哥,也卷入这些肮脏不堪的纷争里,不愿打碎兄长安稳平和的心境。
可若是不说父亲的阴谋,难道要告诉大哥另一个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吗?
告诉这位自己最敬重的兄长,他动了真心,爱上了身为虫母的江樾;
告诉大哥,他这次执意回来,不过是想护住那个人,想挡掉所有暗藏的危机与伤害,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那是连他自己都尚且惶恐、不敢轻易外露的情愫,隐秘又汹涌,荒唐又真切。
莱希特沉默地抿了一口热可可,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纠结与为难。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两种心事都沉甸甸的,竟没有一句适合对敬重的兄长坦然道出。
莱希特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又浅浅抿了一口热可可,香甜的暖意漫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纷乱的心事。
他垂了垂眼,避开纳恩温和探寻的目光,轻轻错开了方才的话题,语气刻意放得平淡自然: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着回来看看而已。”
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轻轻带过了兄长的问话。
不等纳恩再追问,莱希特便主动转了话头,神色稍稍正经了几分,抬眼看向身旁的兄长,轻声问道:
“不说我了,父亲最近在老宅里,有没有什么格外的动静?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纳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柔光,他何等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只一眼,便看穿了莱希特刻意转移话题的小心思,清楚他心底藏着不愿袒露的秘密。
纳恩没有戳破,更没有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追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保持着温和包容的模样,不愿让莱希特有半分窘迫。
他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又笃定:
“放心吧,还在小楼里静养着,一直安安静静的,最近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动静,也没有私下接触过外人。”
莱希特闻言默然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杯中的热可可还冒着淡淡的暖意,可他的心绪却悄然沉了下去。
他此番执意踏入这座满心抵触的老宅,本意就是为了暗中调查深藏在暗处的阴谋。
那场风波不断的王虫选拔,背后疑点重重,种种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被软禁在小楼里的父亲。
他心里一直揣着这份疑虑,迫切想要证实,那场针对赛场、针对隐秘人选的算计,究竟是不是出自父亲之手。
莱希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沉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轻得像被壁炉的暖光揉碎:
“没事的,哥哥。”
他终究不愿让自己一向安然温和的亲哥哥,也淌进这趟早已污浊不堪的浑水里,更不愿让纳恩眼底的光,染上半分来自父亲的阴翳。
莱希特放下早已凉透了大半的玻璃杯,指尖抵着杯沿,缓缓站起身,语气里带上几分刻意的松弛,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对了,哥哥,我想去看看咱们的‘好父亲’,你先去休息吧。”
纳恩闻言一怔,脸上的从容温和瞬间褪去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与担忧:
“小希,你……”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莱希特眼底的那点沉郁与决绝,他看得一清二楚,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莱希特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抬眼看向兄长,眼底带着几分安抚,也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纳恩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阻止的话,只能看着莱希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藏着所有阴谋与黑暗的小楼。
他停在小楼的木门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时,方才被热可可烘暖的温度瞬间消散殆尽。
门没有锁,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某种审判的序曲。
小楼里弥漫着旧木头与沉水香混合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二楼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莱希特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叩问着藏在暗处的人心。
书房的门半开着,他不用推门,便能看见那个被软禁在这里的男人——他的父亲,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的轮廓在昏光里显得阴鸷又冷硬。
“你还是来了。”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莱希特站在门口,指尖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廊间的风:
“果然是你,你这个疯子。“
父亲终于缓缓转过身,烟雾缭绕的阴影里,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刃,直直钉在莱希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的笑意。
“疯子?”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指尖夹着的烟在昏光里明灭,落了一点灰烬在桌面的密信上。
“你现在才知道?莱希特,你流着我的血,你以为你不会这样吗?”
莱希特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节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早已被野心和阴鸷浸透的脸,胃里翻涌着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跟你不一样。”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发颤。
“你为了所谓的权位,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当成棋子,连我族的虫母都能算计。”
父亲嗤笑一声,将烟摁灭在青瓷笔洗里,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配?这世上的权位,从来都是踩着血骨堆出来的。江樾是虫母,天生就该为王虫选拔献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成全我。
“你休想。”
莱希特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布下的局,我会一个个拆穿;你安插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你想伤害他,除非我死。”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疯狂的男人一眼,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身后传来父亲阴鸷的笑声,像毒蛇吐信般刺着他的耳膜:
“莱希特!你拦不住我的!江樾会死,你也会跟着一起陪葬!”
“你就在这里瘫着吧…”
莱希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步步走下小楼,廊间的风灌满了他的衣摆,也吹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烟味。
回到客厅时,纳恩依旧坐在壁炉前,火光映着他温和的侧脸,眼底却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看见莱希特回来,他立刻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
“怎么样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莱希特看着兄长眼底真切的担忧,方才压在心底的戾气与寒意,稍稍褪去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哥哥。”
他走到壁炉边,重新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眼底一片清明。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