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恩为莱希特收拾好了房间。
莱希特随着纳恩来到房门前，他怔了怔，才伸手推开那扇门。
这里是莱希特幼年时的居所，一器一物，皆是他的生母——那位温柔的雌虫芙蕾雅·罗兹亲手布置。
当年，她正是怀着满心的期盼，迎接这个孩子的降临。
踏入房间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被一捧柔软的旧时光轻轻裹住。
房间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女性画像——她端坐于油画中央，像一尊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瓷像。
浅金卷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睫如蝶翼般垂落，半掩着一双浅紫色的眼瞳，眼下带着淡淡的粉晕，唇瓣是恰到好处的玫瑰色。
颈间的钻石项链衬得她脖颈线条纤长优美，耳畔与胸前的蓝宝石则像凝固的深海，折射出幽冷又璀璨的光。
水蓝抹胸长裙外覆着蓬松的米白蕾丝，缎面与薄纱在光影里晕出朦胧的柔光，她双手轻搭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帧被定格的旧时光，美得清冷又温柔，让人一眼就跌入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梦境里。
莱希特与纳恩的眉眼间，都藏着芙蕾雅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浅紫色的眼眸，几乎是她的复刻。
“妈妈…”
在莱希特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片段很少很少。
芙蕾雅在他尚且懵懂的年纪便早早离去，留下的印象里，她总是在哭，总是浸在化不开的悲伤里。
那时的他太小，读不懂她望着自己和哥哥时，那双浅紫眼眸里藏着的绝望；
听不懂她反复念着的、语焉不详的话，只觉得母亲的怀抱总是带着潮湿的凉意。
后来他长大了，终于读懂了那些悲伤的来由——是父亲，将她温柔的爱意一点点磨成了灰。
可这份懂得来得太晚了。
他常常会想，如果那时的自己能再懂事一点，能伸出手，轻轻抱住那个在夜里无声落泪的女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会带着满心的绝望，早早地离开？
这份迟来的明白，最终都变成了心口化不开的酸涩与悔恨。
“小希……”
纳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放轻了声音唤道。
莱希特像是从一场沉郁的旧梦里骤然惊醒，睫毛颤了颤，才慢慢从翻涌的悲伤里抽离出来。
“哥，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
纳恩没有多问。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平日里看着冷硬桀骜，此刻却像被戳中了最软的地方，正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慢慢消化翻涌的情绪。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替他带上了门，也替他关住了一室沉下来的安静。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莱希特已从悲伤中抽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一道黑影便无声现于眼前——正是他派去调查父亲的暗卫。
“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家主与帝国财政部部长近期联系最为密切。”
“他已经瘫痪了，不能出门见客，如何与外人联系的？”
“是您的继母。她每日以送三餐为由，替他传递消息。”
“向外传递消息的人是谁？”
“尚未查清。”
莱希特抬眼，眼神锐利如刀：
“通知老宅的其他暗卫，彻查此事，务必找出中间人，查到立刻告诉我。”
“是。”
暗卫应声退下，转瞬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暗卫退去后，莱希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浑身的冷硬与紧绷，瘫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腕间的终端突然亮起，屏幕上弹出了消息提醒。
他垂眸点开，发件人是江樾。
“莱希特，你最近怎么没来学校上课？是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指尖抚过屏幕上的文字，他几乎能想象出江樾说这话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藏着的担忧。
方才还覆着寒霜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便柔和下来，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
“樾樾，没有生病，不要担心，我回老宅了，有事要办，过几天就会回学校的，要等我。”
发送的瞬间，他竟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等着江樾的回应，等着他的关心，也等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没过多久，新消息跳了出来：
“好，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烘焙坊好不好？我给你做蛋糕吃。”
他垂眸看着聊天框里江樾那句“给你做蛋糕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边缘，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次和江樾去烘焙坊，少年沉浸做点心的样子是那样入迷。
正失神间，终端又轻轻震动了一下，江樾的消息跳了出来：
“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许熬夜，不许乱吃东西，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喜欢的巧克力味的。”
莱希特低低地笑出了声，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宠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好，小管家。”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映出自己眉眼间的笑意，才轻叹了一声，把终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墙上芙蕾雅的画像。
他忽然觉得，母亲当年或许也是这样每天等待着父亲的消息，每天都充满着期待与幸福吧。
可是那个男人辜负了她，他不会和那个男人辜负妈妈一样辜负他的樾樾，即便流着一样的血又怎样，他会好好护着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画像前，指尖轻轻拂过画框的边缘，低声道：
“妈妈，你看，有人在等我回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希特忽然觉得，画中人的唇角，像是轻轻弯了一下。
“妈妈也在为小希高兴，对不对？”
他对着画像低声说。
“小希会幸福的。”
他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轻轻靠在冰凉的画框上，就像小时候那样，蜷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轻哼的摇篮曲。
窗外的夜色浸进房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这一刻，时光终于慢了下来，他又变回了那个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