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树下那一下更重的水声惊醒的。
更低处的泥水，一下子往上顶了一截。
他耳朵瞬间竖起，扑到洞口边，鼻尖连着抽了两下。
味道变了。
腐叶味还在，可泥腥更重，湿冷的水气正顺着树干往上爬。
林絮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瞳孔立刻缩紧。
低洼处已经全成了浑水。
碎叶、断枝、细小的虫子，全漂在水面上。
几只贴着树根的小虫正慌慌张张往高处爬，连旁边树皮上的树栖鼠都换了地方。
来得太快了。
洪水季提前了。
雷诺已经站起来了。
它站在洞口边，耳朵朝外压着，尾巴也绷得很直。
林絮抬头看它。
它还没完全弄懂发生了什么，却先低头把林絮往里推了推。
林絮被它这一推，整只崽往后退了半步。
他耳朵一压，抬爪拍了拍雷诺的鼻梁。
“我不是要下树。”
林絮没再解释，转头就朝树下那片浑水指过去。
水已经漫开了。
树根旁最后一点泥地正在被吞掉，藏在草丛底下的小东西一只只往高处逃。
雷诺顺着他的爪子看下去，耳朵一点点压低。
林絮回头，抬爪在树洞外沿轻轻挠了一道浅浅的爪痕。
那爪痕落在木壁边，正好靠近雷诺的视线。
林絮又抬爪，指了指外面正在涨的水，再指了指树洞更高的分叉处。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明白了。
往上挪。
林絮见它终于察觉到危险，才松了口气。
他正想再看一遍水线，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探出去的那只前爪上沾了点泥水。
水珠里混着细小虫子和浮叶。
他立刻缩回爪子，低头在木壁上蹭了蹭。
可雷诺一见他缩回来，反而误会得更快。
它以为林絮想下树。
下一刻，雷诺已经叼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重，却很干脆。
林絮整只幼豹被提得一轻，四肢本能地乱蹬了一下。
“唔！”
他吓了一跳，尾巴都炸开了半截。
雷诺叼着他直接往树洞里侧一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自己溜出去。
林絮被拖得脑袋一懵，落地时差点踩到自己尾巴。
他好不容易站稳，整只豹都气得耳朵发红。
“我不是要下去！”
雷诺当然听不懂。
它低头盯着他，嘴里还咬着一点没来得及松开的后颈毛，
眼神很严肃，像在说你最好老实待着。
林絮气得抬起小爪子，啪一下拍在它鼻梁上。
“放开。”
雷诺顿了顿，这才慢慢松嘴。
它一松开，林絮立刻往后退了一点，尾巴在身后炸着，整张豹脸都写着不高兴。
雷诺被拍了一下，怔了半息。
它低头看林絮，耳朵微微往后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像是在试图安抚。
林絮瞪了它两眼，最后还是没忍住，气哼哼地把爪子搭上它鼻尖。
“我只是想让你看下面涨水了。”
雷诺低头闻他。
林絮索性直接转身，抬爪朝树洞下方那片已经连成一片的浑水指去。
“看那边。”
雷诺这次终于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下去。
水面已经涨得很明显了。
原本停在低洼处的一块枯木被水推着往边上漂，
几只还没来得及爬高的小型动物正慌不择路地朝树上窜。
雷诺盯着那片水，耳朵一点点压低。
这回它总算懂了。
林絮看见它眼神变了，心里才缓了点。
他再一次抬爪，在树干上划出几道更深的痕，
顺着树干往高处比了比，又指了指树洞更上方的分叉处。
“先往上挪。”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点了点头。
它这次没有再误会，转身就开始清理树洞。
先把洞口边缘那几块零散树皮全叼到里面，
再把林絮铺在最外层的宽叶往回卷了卷，免得等会儿水汽再往里渗。
林絮看着它行动，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这头大猫虽然不懂洪水季的全部意思，但它学得很快。
只要林絮指一指，它就会真的去做。
他趴在树洞边沿，先伸鼻尖闻了闻更高处的树枝。
高处的风味干一些，叶片也没那么湿，说明更上层暂时安全。
他抬爪朝洞口上方几根盘结的粗藤指了指。
雷诺立刻明白了。
它先低头把林絮往自己这边推了推，随后就沿着树干往上爬。
林絮看着它沉稳地攀上去，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这头金色大猫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了。
它不需要懂所有事，只需要看林絮一眼，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很快，雷诺就找到了一处更高一点的枝叉。
那里离树洞不远，却更干，分叉更稳，树皮也更厚。
它低头看了看林絮，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催音。
林絮没有逞强，先低头闻了闻自己脚下的树皮，确认干燥，再慢慢顺着雷诺示意的方向往上爬。
黑色幼豹身体太小，爪子踩在树皮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可这具身体也有个好处，爬这种树根和枝叉特别灵巧。
他一边往上挪，一边回头看下方。
低地的水面还在继续涨，原本那片泥地已经快被彻底盖住了，树根边缘都开始被泡得发亮。
林絮正想着，雷诺已经在更高的枝叉上朝他伸出了前爪。
它伏得很低，姿势稳稳的，胸前毛也压得平平的，给他留出一条足够踩上去的路。
林絮踩上雷诺前爪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它一眼。
雷诺的琥金色眼睛正落在他身上，稳得很。
林絮借力往上一跃，稳稳落到高一点的枝叉上。
他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一阵更重的水声。
哗啦一下，像底下那片浑水又往上推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截漂木被水流顶着，咚一声撞上树根底部。
整棵树轻轻震了一下。
林絮脚下一晃，爪子扣紧树皮，整只豹往前倾了半寸。
雷诺几乎在同一瞬间扑到他身侧，
胸前金色厚毛直接压住他的外侧肩背，把他整只幼豹牢牢卡在枝叉内侧。
林絮心口咚一下跳快了半拍。
他靠着雷诺胸前那片毛，好一会儿才把爪子松开。
“……没事。”
雷诺低头闻他，鼻尖从额角扫到耳后，又沿着颈侧慢慢往下，像要确认他身上每一处都安稳。
林絮被闻得耳尖发烫，可这一下确实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震来得太突然，如果雷诺慢半拍，他整只豹可能就往旁边滑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湿热空气，抬爪碰了碰雷诺的下巴。
“你反应真快。”
雷诺听不懂，只是把身体压得更近了一点，尾巴从后面绕过来，稳稳搭在他的后腿上。
林絮靠着它，心口那点乱跳慢慢压了下来。
可他没有时间多缓。
树下的水声还在涨。
他低头看了一眼，低洼处已经彻底看不见干地了。
整片树根下都被浑浊泥水漫住，漂着碎叶和断枝。
几只低处活动的小动物已经开始往更高的树上逃。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忽然抽了一下。
一股冷滑的气味，从下方浑水里慢慢飘了上来。
很淡。
很长。
像鳞片擦过湿木时留下来的痕迹。
林絮心口一紧，整只豹瞬间伏低。
雷诺几乎在同一刻回身，直接压到外侧，把他挡在里面。
林絮没有出声，只飞快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浑水贴着树根绕过去时，一截更粗的暗影从倒木下滑了出来。
只露了短短一段，水面就被压出一道更沉的纹。
林絮后背瞬间绷紧。
森蚺。
至少也是一条足够吞下小兽的大蛇。
林絮猛地伏低，把身体死死压进枝叉内侧，尾巴一下收紧。
洪水把低地的东西都往上赶了。
包括这些原本藏在深水和泥底的长条大家伙。
雷诺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警觉音，肩背绷得像一块石头。
林絮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它肩侧。
“别动。”
雷诺僵着没动。
两只豹一起伏在枝叉上，压着呼吸，看那截暗影慢慢从树根底下滑过去。
很长。
比林絮想象的还要长。
那条蛇贴着水面滑了几息才算过完，尾端一个轻缓的摆动消失在更远处的倒木后面。
林絮等到那股冷滑气味彻底散了，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雷诺也松了肩，可它依旧没有离开外侧，只是低头又闻了闻林絮的额角。
林絮被闻得心里一软。
这头大猫刚才那一下，比他自己还紧。
他抬爪碰了碰雷诺鼻梁。
“走了。我们继续往上。”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更高的枝层看去。
林絮跟着它的视线扫了一圈。
上方还有更粗的横枝，枝叉间卡着几片干旧叶，树皮也更干。
那里离水线更远，蛇类上来的概率也低。
他抬爪比了比那处位置。
雷诺立刻明白了，先一步攀上去，低头朝他伸出前爪。
林絮踩着树皮往上挪，爪尖扣紧粗糙纹路，一步一步踩到那处更高的横枝上。
这里比之前更干，风也更大一点，可视野开了。
往下看，已经能把低地的水面看得很清楚。
水从树根周围绕开，正在往更大的积水区扩张。
林絮把这点在心里记得很死。
以后走路，不能只看地面，要看树枝，看藤蔓，看每一根能借力的高点。
他正想着，雷诺忽然低头，把嘴里叼着的一截小树枝放到了他旁边。
林絮愣了一下。
那树枝细，直，叶子却还新，像是雷诺刚刚顺手从枝头折下来的。
它看着林絮，喉间低低滚出一声音，像是在说这里可以暂住。
林絮鼻尖一软，低头闻了闻那截树枝。
清新的木味，带着一点被雨打过的嫩气。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找东西了。”
雷诺没听懂，只低头蹭了蹭他的额角。
林絮靠过去，整只豹都被这一下蹭得心软。
这头大猫真的学得很快。
他只要给一点方向，它就会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搬过来。
林絮转头看向雷诺，抬爪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先把高处窝定下来。”
雷诺琥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安静又稳。
它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外侧的位置给林絮让出来。
林絮看着它，心里踏实得发暖。
洪水季来了，低地淹了，长条大家伙也开始往上走。
可雷诺还在。
它会挡他，会接他，会在树震的瞬间把他死死卡住。
也会在危险过去之后，安安静静叼一截嫩枝放到他脚边。
林絮慢慢趴下去，把下巴轻轻搁在雷诺前爪旁边。
夜色慢慢压了下来，树洞下方的浑水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反光。
雨还在下，细密又沉，像整片雨林都在一点一点往水里沉。
林絮闭上眼，耳朵却没有完全放松。
很久之后，树洞下方传来一阵闷响。
很重。
像有什么大型动物正踩着浑水，一步一步从更远处走过来。
脚步沉得发闷，带着水花被压开的浊响，每一步都踩在树根外侧那片已经被淹没的泥地上。
林絮的耳朵瞬间竖起来。
雷诺几乎在同一刻抬头，琥金色眼睛直直望向黑暗里那片浑水。
闷响又来了一下。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