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停了一阵,又来了一下。
林絮趴在高处枝叉上,耳朵竖得笔直,连呼吸都压浅了半截。
雷诺伏在他外侧,肩背绷成一条线,
琥金色眼睛穿过黑暗,死死盯着树下那片浑水。
闷响的间隔越来越短。
踩水声从远处一步步逼近,每一下都带着大型动物特有的沉重。
林絮闻了闻风,浑水的泥腥味里确实压着一股猫科气息,
却和前几天退走的那群不太一样。
更单一。
只有一头。
体型很大。
脚步在树根外侧停了。
林絮从枝叉边缘探出半个头,往下看。
黑暗里,浑水面上隐约能分辨出一个更深的影子。
影子贴着树根缓缓移动,四肢踩进水里时几乎没有水花溅起,
动作沉稳得像在自己家门口散步。
林絮鼻尖又抽了一下。
气味更清楚了。
这股味道他闻过。
就在树洞木壁上那道半新不旧的宽爪痕边,他第一天就闻见的旧主气息。
现在这头旧主,正踩着洪水,回来了。
林絮心口一沉,立刻回头看雷诺。
雷诺的耳朵已经压到最低,喉间那声低音压得很深,像随时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它整头豹都在往洞口方向倾,前爪扣着树皮,肌肉一块块绷起。
林絮抬爪,按住它的前腿。
“别下去。”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冷得发沉。
林絮能读懂那点意思。
这头金色大猫想冲下去把入侵者赶走,就像它在雪山上对付疤脸时那样,直接用武力说话。
可现在不行。
树下全是浑水,脚踩不到实地,水里还有森蚺出没的痕迹。
雷诺跳下去,光是站稳就要废掉一半力气,更别说对面那头体型比它还大。
林絮又按了一下它的前腿,力道更重。
“水太深。它站得住,你站不住。”
雷诺喉间那声低音更沉了,肩背却没有再往前倾。
它在听他的。
林絮松了半口气,转头继续往下看。
树根外侧那道影子停了。
它没有立刻往上爬。
只是站在浑水里,抬头朝树洞方向望了一眼。
林絮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过来时带的东西。
很重,很稳,像一头长期占据这片地盘的大家伙,在确认自己的窝里是不是住了别人。
几息后,它低下头,鼻尖贴着被洪水淹没的树根闻了闻。
闻完,它没有立刻走。
黑暗里,那条粗长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一扫。
下一瞬,一声闷响贴着树根炸开。
它抬爪,重重拍在树干外侧,半淹的老树皮被抓出几道新鲜白痕。
那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连枝叉上方的树叶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絮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道爪痕很深,很宽,比树洞里那道旧痕还要粗出一截。
像是在留记号。
也像是在告诉树上的闯入者——它还会回来。
做完这些,那头大影子才转身,踩着浑水朝更远处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和水声彻底盖住。
林絮等了很久,直到那股猫科气味在风里散得只剩一丝,才慢慢把身体从枝叉边缘缩回来。
雷诺还绷着。
它的前爪依旧扣在树皮上,连尾巴都没松,横在林絮外侧像一道铁栏。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
“走了。”
雷诺低头闻他,从额角闻到耳后,又闻到颈侧,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刚才那股气味吓到。
林絮被闻得耳尖发热,轻轻推了推它下巴。
“我没怕。”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喉间那声低音才慢慢散开。
它把身体往他这边压了压,胸前金毛贴上他的肩侧,像要把他整只裹住。
林絮靠着它,心里却在飞快地想。
那头旧主今晚回来,没有直接上树,却留了爪痕。
这说明它闻到了树洞里雷诺的气味,知道这里已经被别的大猫占了,却没打算就此放弃。
它在做标记。
洪水季刚开始,低地全淹了,能住的高处本来就少。
这头旧主丢了自己的树洞,绝对不会就这么走掉。
今晚退了,只是因为水太深,上树不方便。
等水退一点,它还会来。
而且下一次,大概率会更直接。
林絮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现在说了也没用,雷诺只会更想冲下去。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更远处传来一声很短的兽叫。
不是那头旧主。
是另一种动物,被水赶得慌慌张张从低处往高处跑。
林絮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带着泥腥和草叶味的气息。
貘。
一只雨林貘正从树根外侧那片浑水边跑过去,
四条短粗腿踩得水花四溅,鼻管不停往上翻,像在拼命呼吸。
它跑得急,方向却乱,像什么东西正从后面追。
林絮盯着它的路线,忽然皱了皱鼻尖。
貘跑过的泥地上,浑水被它的脚步搅开了一小片。
搅开的水面下面,有一道更深的拖痕。
又长。
又滑。
又沉。
林絮心口猛地一紧。
那道拖痕的方向,正从貘刚才跑过来的水边,一路延伸到树根外侧更深的积水区。
貘是被什么东西从水边赶出来的。
林絮立刻回头看雷诺,抬爪朝树下那道拖痕指了一下。
“别下树。水边有东西。”
雷诺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鼻尖抽动了两下。
它显然也闻到了。
那股冷滑的腥气,比昨天更重了。
森蚺。
洪水把低地的大蛇往上游赶,树根附近的水域已经成了它们的活动区。
雷诺的耳朵压得更低,肩背又绷了一截。
林絮知道它在想什么。
这头大猫本来打算下树去水边抓鱼,给他带早饭回来。
现在不行了。
水里有蛇,水边有旧主的气味和新鲜爪痕,连跑过的貘都是被追的。
这片水域,短时间内不能碰。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
“等水退。”
雷诺盯着他,眼神里明显有不甘。
林絮能理解。
这头大猫习惯了每天早起就去给他找吃的,
现在被告知不能下水,它大概觉得自己作为饲主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
林絮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
他往雷诺胸前蹭了蹭,把自己的脸贴到那片金毛里。
“树上也有东西吃。”
雷诺低头闻他,大概是被他这一蹭弄得心软了些,喉间那点不甘的低音慢慢散了。
它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枝层。
高处的树冠里确实有动静。
几只树栖鼠正沿着粗枝往更高处跑,大概也是被涨水赶上来的。
雷诺盯着那几只鼠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
林絮刚想说等天亮再去,雷诺已经蹲低了身体,准备往那边去。
林絮一看它那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它要下到更低的横枝去追。
那片横枝离水面太近了。
林絮几乎没想,整只幼豹一下扑过去,张嘴咬住了雷诺颈侧的毛。
咬得不重,但很急。
雷诺整头豹猛地一顿。
它低头,发现一只黑色小团子正挂在自己脖子侧面,
四条短腿悬在半空,尾巴炸开了一半,两只前爪拼命扒着它的肩毛。
林絮自己也没料到会挂得这么彻底。
他的体重对雷诺来说根本算不上负担,可这个姿势实在太狼狈了。
整只幼豹像一块黑色的挂件,嘴里死死咬着金毛,
后腿在空中乱蹬了两下才勉强找到一个稳住的角度。
雷诺僵住了。
它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阻拦方式。
林絮咬着它的颈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别……去低处。”
雷诺低头看他,琥金色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林絮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就像一只挂在大猫脖子上的黑色毛球。
可他就是不松嘴。
雷诺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喉间终于滚出一声很轻的音。
它慢慢把身体压低,重新趴了回来。
林絮松了嘴,爪子赶紧撑住枝叉,把自己从雷诺脖子上扒下来。
他落地时腿有点软,缓了一下才重新趴稳。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刚才咬过的地方,鼻尖碰了碰那撮被口水弄湿的金毛,随后抬头看林絮。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刚才那一下是认真的吗。
林絮耳朵一热,别过头去。
“别去水边就行。”
雷诺看了他两息,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尖。
林絮整只豹都僵了一下。
……行。
算它赢。
雷诺舔完他,终于不再往低处走了。
它转身朝更高的枝层看了一眼,随后沿着横枝往上方走去。
这次走的方向对了,是树冠层更安全的那一带。
林絮趴在原地看着它离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落下来。
树下的浑水还在翻动,偶尔能听见什么东西从水面下滑过去的声音。
旧主留下的爪痕就在那片黑暗里,新鲜的白色木茬在夜色中隐隐可见。
林絮把自己缩紧了些,尾巴卷到身前,下巴搁在前爪上。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一条条理清楚。
旧主回来了,比雷诺大,留了标记,暂时没有硬冲。
水里有森蚺,水边有蛇的猎物在逃,短期不能下树。
洪水还在涨,低处的动物都在往高处迁。
他得尽快找到一条不用下水就能获取食物的路线,也得和雷诺一起把这处高点守住。
想着想着,枝叉上方传来一阵轻响。
雷诺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只肥实的树栖鼠,皮毛灰褐,已经被咬断了脖子。
林絮抬头看它,刚想说声谢,雷诺却没有把鼠放到他面前。
它低头闻了闻那只鼠,又抬头看林絮,像在犹豫什么。
林絮愣了一下。
雷诺把树鼠放到一边,转身又走了。
林絮:“……”
没过多久,雷诺又回来了。
这次嘴里叼着一片鲜艳的红色羽毛。
很长,很亮,在黑暗里都能看见那点火焰一样的颜色。
雷诺把红羽毛轻轻放到林絮爪边,低头看他。
林絮怔住了。
那片羽毛大概是从高处某棵树的枝头落下来的,
尾端带着一点弯弧,像金刚鹦鹉或者某种雨林大型鸟类的尾羽。
颜色漂亮得扎眼。
林絮低头闻了闻,羽毛上带着一点树脂和露水的清气,干净得很。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的琥金色眼睛正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林絮忽然就明白了。
这头大猫刚才出去不只是抓鼠。
它看见了这片羽毛,觉得好看,就顺手叼回来了。
给他的。
林絮心口一下软得发酸。
它不能下水抓鱼,就在树上找别的东西给他。
抓了鼠还不够,还得再捡一片漂亮的。
林絮低头,把那片红羽毛轻轻叼起来,压到自己爪边最近的枝叉缝里。
“留着。”
雷诺看见他收下了,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音。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声音很轻。
“你总能找到好看的东西。”
雷诺听不懂,只低头蹭了蹭他的额角,随后把那只树鼠推到他面前。
林絮低头咬了一口鼠肉,心里却还在想那片红羽毛。
这头大猫,从雪山到雨林,一直在学怎么让他高兴。
以前是石子,是扁石片,是嫩枝。
现在是一片红得发亮的羽毛。
林絮吃着鼠肉,把那片羽毛又看了一眼。
在黑暗里,那点红色像一小簇还没灭的火。
树下浑水还在翻,旧主的爪痕还刻在树皮上,森蚺的拖痕还压在泥里。
可枝叉上,他有一片红羽毛,
还有一头刚给他抓了鼠、又顺手捡了漂亮东西回来的金色大猫。
林絮把下巴搁在雷诺前爪旁边,慢慢闭上眼。
明天,他得把这片羽毛带回树洞,压进最干燥的位置。
和那撮彩羽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