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声音里那强忍疼痛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他眼神里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触动了他,闻砚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穿透。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地转身,走向客厅,在那张他们无数次相拥的奶白色沙发上坐了下来。但他并没有靠在沙发背上,而是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死死地、一错不错地锁定在秦夜身上,尤其是他每一个可能牵扯到左臂和背部的细微动作。
秦夜转身,迈着尽量平稳却依旧能看出些许滞涩的步伐,走向开放式厨房。
明亮的厨房灯光将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照得清晰可见。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他拿出颜色鲜艳的草莓、芒果和奇异果,走到流理台前。
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他仔细清洗着水果;拿起那把锋利的定制水果刀,开始去皮、切块……这些平日里他做起来如同行云流水、甚至带着赏心悦目节奏的动作,此刻却因为需要时刻注意避开左臂的发力、减少背阔肌的牵拉而显得异常迟缓、僵硬,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下刀精准,但那切水果的“哒、哒”声,间隔明显变长了,节奏被打乱。偶尔在需要转身拿盘子,或者调整水果角度时,他的身体会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眉心也会随之紧紧蹙起,虽然他总是立刻强迫自己舒展,但那瞬间泄露的痛苦痕迹,如同冰面上的裂痕,没能逃过一直紧紧注视着他、心弦紧绷的闻砚的眼睛。
闻砚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座雕塑。他看着秦夜在厨房明亮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些努力掩饰却无处不在的、因疼痛而流露出的僵硬与迟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捏,揪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声沉重的、闷雷般的撞击声,秦夜那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脑海中反复拉扯、回放,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心悸。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立刻冲过去,不管不顾掀开他衣服查看的冲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终于,秦夜端着那个摆盘依旧精致、色彩缤纷的水果拼盘走了过来,轻轻放在闻砚面前的茶几上。
“先吃点水果,解解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像被砂纸磨过。
闻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盘鲜艳的水果上停留一秒,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有些眩晕。他几步走到秦夜面前,仰起头,黑眸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所取代,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让我看。”
秦夜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坚持,知道任何的缓冲和安抚在此刻都是徒劳。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和一丝“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柔声道:“好,不等了,你看。”
他配合地、缓缓地转过身,将自己宽阔却此刻承载着伤痛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闻砚面前。他微微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绷紧了背部肌肉,做好了迎接他反应的准备。
闻砚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如同蝶翼拂过般,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秦夜衬衫的纽扣。冰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引起一阵微小的战栗。他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解开了纽扣,仿佛在开启一个装着可怕秘密的潘多拉魔盒。当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衬衫被轻轻向两侧褪下,露出那线条精壮优美、此刻却布满了骇人伤痕的整个后背时,闻砚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只见秦夜左侧后背,肩胛骨下方那片紧实的肌肤上,一片触目惊心、边缘泛着深紫近黑的巨大淤青,如同一个丑陋而狰狞的烙印,死死地盘踞在那里。
淤血肿胀使得那片皮肤高高隆起,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厚重的圆形烟灰缸底部的轮廓,颜色深邃得可怕。
而在这片恐怖的淤青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般,散布着好几道细长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的划伤,像是被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划过,在白炽灯下泛着残忍的光泽。
这哪里是他口中那轻描淡写、试图蒙混过关的“小伤”?!
这分明是足以让任何人痛彻心扉的重击!
闻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水色。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冲到喉咙口的哽咽和啜泣强行压了回去。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第二眼,声音带着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破碎的哭腔,扔下一句:“我去拿药箱!” 便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向一楼的储物间,背影仓惶而无助。
很快,他提着那个沉重的家庭药箱回来了,动作因为心急和手抖而显得有些忙乱,差点被地毯边缘绊倒。
他让秦夜在沙发边缘坐下,自己则“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他身后的柔软地毯上,高度正好。他打开药箱,翻找出消毒棉签、双氧水、无菌纱布和特效的活血化瘀膏,动作急切却尽量轻柔。
他的动作变得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稍有差池便会粉碎的古老瓷器。他先用镊子夹起饱蘸双氧水的棉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清理那几道玻璃划伤周围可能沾染的微尘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冰凉的药水接触到伤口,带来微弱的刺痛感,让秦夜背部肌肉下意识地收缩绷紧了一下。
“夜……疼吗?”闻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那抹他试图用力隐藏、却因为距离太近和情绪失控而暴露无遗的、细微而清晰的哭腔,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秦夜在心里沉沉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根本不用听,光是想象,就知道看到他这身堪称惨烈的伤,闻砚肯定要哭,而且会哭得很厉害。
这是他秦夜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冷硬生命里唯一的柔软与例外,除了无条件地宠着、纵着、耐心哄着,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缓缓转过身,果然看到闻砚眼圈通红得像只兔子,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彻底打湿,黏连在一起,眼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鼻尖也红红的,那副强忍着不哭出声、委屈又心疼到极点的模样,看得秦夜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软又涩,揪疼得厉害。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去闻砚眼角不断涌出、滑落的温热泪珠,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最低音的弦鸣,充满了能抚平一切不安的安抚力:“乖,哭什么?真的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听话……不哭了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耐心至极地哄着,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和湿漉漉的脸颊,“你看,我人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能走能动能抱你,过两天淤血散了就好了,嗯?”
闻砚被他哄着,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因为他的温柔更加酸涩,他吸了吸鼻子,那明显的、带着软糯鼻音和哭腔的声音更加清晰,他执拗地、带着点小脾气地推了推秦夜未受伤的右肩:“转过去……药……药还没擦完……”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
秦夜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心底软成一片,只好依言重新转过身,将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再次交给他。
闻砚将那盒珍贵的活血化瘀膏挤在掌心,双手用力搓揉,直到膏体微微发热融化,然后才屏住呼吸,将掌心极其轻柔地、贴合地覆盖在那片骇人的青紫中央。
他开始用指腹,顺着肌肉纹理,一圈一圈,由内向外,极其耐心而又温柔地揉按着,试图用温度和力道化开那凝滞的淤血。
每一次稍稍用力,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秦夜背部肌肉瞬间的僵硬和紧绷,甚至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这让他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揉按的节奏,一抽一抽地疼,仿佛那每一下,都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