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的声音——那个自从他失忆后就一直存在的、微弱得像回声一样的声音。
【难过吗?】
“不难过。”宋一说。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那是因为刚才洗了冷水。”
【粥是温的。你没用冷水。】
宋一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确实在抖。
“一点点。”他说。
【只是一点点?】
“一点点。”
那个声音没有再追问。但宋一知道,它在等他自己承认。
过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光线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宋一才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是很大,就是……一个小小的洞。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那个洞,叫“失去”。】
“可是我还没失去什么。”
【你害怕失去。有时候害怕比失去更疼。】
宋一闭上眼睛,靠在吧台边。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害怕。
他害怕纪晟宴有一天会对他说“对不起,我必须结婚了”。害怕那个“婚期”从新闻变成现实。害怕自己从纪晟宴家里的“保洁阿姨”变成纪晟宴生命里的“那个曾经来过的人”。
他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有家世,不够有背景,不够有与纪晟宴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
他只是一个Beta——不,正在变成Omega的Beta。
但就算变成了Omega,他的信息素是茉莉花,和雪松百分之九十二的匹配度。
不是一百。
那百分之八的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他和纪晟宴之间。
宋一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便签,展开,看着上面的字——纪晟宴写的,笔迹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笔都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水果在果盘里。中午我不回来,冰箱里有做好的菜,微波炉热三分钟。”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该写而没写的字。
比如“我爱你”。比如“我想你”。比如“等我回来”。
宋一把便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纪晟宴发了一条消息。
【宋一:午饭热好了。你吃了没?】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吃了。】
只有两个字。
宋一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这次回得更快:【你做的都行。】
宋一看着“你做的都行”这五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冰箱,开始想晚上做什么。
排骨。纪晟宴昨天说了一句“好久没吃排骨了”,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一拿出排骨,解冻,焯水,炒糖色,炖上。
小火慢慢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传出来,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宋一坐在厨房里,守着那锅排骨,看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消散在抽油烟机的风里。
他想起那句话——“你做的都行”。
不是“随便”,不是“都行”敷衍,而是“你做的都行”。
意思是,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宋一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四
下午,纪晟宴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宋一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没在看,电视开着,他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把那篇“婚期将近”的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听到门响,他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站起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松,“排骨炖好了,我去热一下。”
“宋一。”纪晟宴叫住了他。
宋一转过身,看到纪晟宴站在玄关,一只脚还在门外,一只脚已经踏进来了。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多了很多。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明的、锐利的,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依然锋利的刀。
“新闻上的事,”他说,“不是真的。”
宋一点了点头:“我知道。”
纪晟宴走进来,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没有换鞋,就那么穿着皮鞋走进了客厅,走到宋一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知道?”他说。
“你没有跟沈清遥并排走。他在前面,你在后面,离了两米远。照片是借位拍的。”宋一指了指沙发上的手机,“那个角度的影子是分开的。如果是并排走,影子应该重叠或者平行。”
纪晟宴低下头,看着宋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被放大了,焦点在地面的影子上,上面画了一条红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宋一。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
“我是你的助理嘛。”宋一笑了笑,“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助理的技能可能刻在DNA里了。”
刻在DNA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它有多重。
因为在ABO的世界里,DNA意味着信息素,信息素意味着匹配度,匹配度意味着命运。
而他的命运,是和纪晟宴绑在一起的——百分之九十二的匹配度,不是最高,却是最接近。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这些。他只想看着纪晟宴脱下那件被风吹了一天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有点皱了,领口有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宋一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纪晟宴注意到了。
“你在看什么?”他问。
“没看什么。”
“你在看我的锁骨。”
“我没有。”宋一的脸开始发烫。
“你有。你的左眼眨了一下。”
宋一下意识地捂住左眼——然后发现,他的左眼根本没有眨。
纪晟宴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你诈我。”宋一控诉道。
“嗯。”纪晟宴没有否认。
宋一瞪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人——这个顶级Alpha、寰宇科技的总裁、纪家的继承人——居然用这么幼稚的招数诈他。
“去吃饭。”宋一转身走向厨房,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宋一。”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宋一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身后的客厅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像风穿过松林一样的笑声。
宋一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装盘,撒上葱花。
手在抖,葱花撒得歪歪扭扭的,但他顾不上了。
因为他的脸太烫了,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x体。
那个他一直用创可贴遮住的地方,像是在回应什么。
纪晟宴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
宋一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雪松味,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那股味道从身后飘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让他无处可逃。
“好香。”纪晟宴说。不知道是说排骨,还是说别的什么。
宋一假装在摆盘,没有回头。
“端过去。”他说,声音有点哑。
纪晟宴端起了盘子,但没有走。他就那么端着盘子,站在宋一身后,低头看着宋一的后颈——创可贴贴住了隐隐约约透出淡淡的红。
正在发育的x体。
纪晟宴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端着排骨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宋一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汤。
两人面对面坐下。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纪晟宴吃了两块,没有说话。
宋一吃了一块,觉得味道还行,就是糖色炒得深了一点,有一点点苦。
“好吃吗?”他问。
“嗯。”
“不苦?”
“有一点。”
“那你还说好吃。”
纪晟宴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是你在做的。”
宋一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在扒饭,把脸藏在碗后面。
他不想让纪晟宴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一定像一个被夸了一百遍“你好棒”的小学生,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碗很大,足以挡住他的脸。
但挡不住他的耳朵。
纪晟宴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耳朵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餐厅,都弥漫着雪松和茉莉交缠的气息。
变故来得比宋一预想的更快。
周一下午,纪晟宴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这次不是他父亲打的,是医院——纪老爷子病情突然恶化,从普通病房转进了ICU。
纪晟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宋一坐在旁边帮他整理文件,看到他的脸色在几秒钟内从平静变成了惨白。
“会议暂停。”纪晟宴对屏幕那边说,然后切断了视频。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宋一也跟着站起来。
“爷爷进了ICU。”纪晟宴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就走。
宋一跟了上去。
他没有问“我能去吗”,没有问“我要不要跟着”,他只是跟了上去。因为这个时候,他不需要问。
他只需要在他身边。
车开得很快。纪晟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宋一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右手放在中控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纪晟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碰。
但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因为他知道宋一的手总是凉的。
车子开到医院,纪晟宴几乎是冲进了大楼。宋一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排排病房,最后停在了ICU门口。
门口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的眉眼和纪晟宴有五六分相似,但比他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和威严。
宋一猜,这应该是纪晟宴的父亲。
旁边站着几个中年人,应该是纪家的亲戚。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低声和纪父说着什么。
纪父的脸色很不好看。
纪晟宴走过去,和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医生说了什么,纪晟宴的手指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宋一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跟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里。纪晟宴的助理?住在他家的保洁?还是一个正在分化的、和纪家没有任何关系的Beta?
他站在那里,看着纪晟宴和医生说完话,又和纪父说话。父子俩的声音很低,宋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很紧张。
纪父说了一句什么,纪晟宴摇了摇头。纪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宋一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沈家”“婚事”“你爷爷”。
纪晟宴的声音也提高了,他说的什么宋一没听清,但他看到纪晟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冷,冷到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纪晟宴转身,朝宋一走过来。
“走。”他说。
宋一跟着他,走出了医院大楼。
外面在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把整个世界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纪晟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没有说话。
宋一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雨。
过了很久,纪晟宴开口了:“他说,爷爷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宋一的心一沉。
“他还说,沈家愿意帮忙——联系了国外的专家,最好的医疗团队,全部费用沈家承担。条件是……”纪晟宴顿了一下,“我下周和沈清遥订婚。”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宋一的耳朵里,像冰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你怎么说?”宋一问。
纪晟宴转过头,看着他。
雨幕在他身后,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的脸在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团火。
“我说,不。”
宋一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那个洞,好像小了一点点。
“但你爷爷……”
“我会找别的医生。别的医疗团队。不需要沈家。”纪晟宴的声音很坚定,“我不会拿婚姻做交易。爷爷也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宋一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支持你”,没有说任何鼓励或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纪晟宴不是需要安慰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在他做出选择后质疑他、劝他、让他“再考虑考虑”的人。
宋一就是那个人。
因为他相信他。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保证。
他就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