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自己看病,是去看妈。
妈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还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宋念在医院陪着,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
“哥,你来了。”宋念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宋一摇了摇头,“你坐着,我站一会儿。”
他走到床边,看着妈。妈睡得很沉,嘴唇没有血色,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头发白了一大半。她今年才五十二,看起来像六十二。
宋一伸出手,把妈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妈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宋一想俯下身去听。
宋念在身后说“哥,你吃饭了吗”,宋一说吃了,其实没吃。他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咬了两口,胃疼,就扔了。
宋念说“你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喉咙会动一下”。
宋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他只知道,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哭。”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他的喉咙还是会动。
“念念,”宋一转过身,看着宋念,“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我来想办法。”
宋念看着他,眼眶红了,“哥,你已经瘦了很多了。你照照镜子,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宋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脸上有肉,笑起来有酒窝。现在酒窝还在,但肉没了,酒窝变成了两个坑。”
宋一笑了。
不是开心,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笑。他走到宋念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哥,哥没事。”
宋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住宋一的手,“哥,你身上好香。”
宋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茉莉,又来了。
“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你用的是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宋念说,“这不是薰衣草,这是茉莉。”
宋一放下衣领,没有说话。因为他也闻到了。
那个味道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从他的血液里渗出来,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正常。一个男人身上不应该有茉莉花的味道,除非他用了香水,但他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那块凸起,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大到他的手指能清楚地摸到它的形状。
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还没有绽放的花苞。它的温度比昨天高了。
“念念,明天我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宋一说。
宋念抬起头,“你哪不舒服?”
“没有,就是……例行体检。”
宋念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宋一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束茉莉。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束茉莉。
店主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笑眯眯的,“小伙子,买束花吧,送女朋友。”
宋一说没有女朋友,大姐说“那送喜欢的人”,宋一想了想,买了一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他没有喜欢的人。但他拿着那束茉莉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喜欢茉莉。”
“他”是谁?
宋一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甩出去。回到出租屋,他把茉莉插在一个玻璃杯里,倒了水,放在床头柜上。茉莉的香气很淡,淡到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束茉莉。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像一个在等他回家的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凉凉的,像一个人的嘴唇。他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和茉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妈的脸、宋念的脸、张经理戳他胸口的手指、那束插在玻璃杯里的茉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那一夜他又梦到了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橘黄色的光,细细的,像地平线上的日出。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拧开。但他拧不开。因为他没有钥匙。他不记得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了。
第二天,宋一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前台的小姑娘没有在玩手机,而是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安保人员换了新制服,连帽子都戴得端端正正。走廊里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宋一走到销售部,发现张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他问李姐,“张经理呢?”李姐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总部来人,直接把他叫走了。听说……调走了。”
宋一愣了一下。“调走?调去哪?”
“不知道。”李姐摇了摇头,“反正不是升职。看他走的时候那个脸色,铁青铁青的,像吃了死苍蝇。”
宋一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把手上还挂着张经理的工牌,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一个弥勒佛,和昨天戳他胸口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宋一伸手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前台,让前台转交。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总裁办公室”,主题是“销售部人事调整通知”。他点开,内容只有几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免去张xx销售部经理职务,调往分公司另行安排。新经理人选另行通知。”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感谢您的辛勤付出”。就是一纸通知,冷冰冰的,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掉了张经理在这家公司的一切。
宋一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张经理为什么被调走。他不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昨天戳他胸口的那根手指,今天已经不在这栋楼里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习惯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他睁开眼,转过头。
纪晟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冷峻,眼神深邃。
他站在门口,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塑,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破旧办公室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看了宋一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好像他只是路过,好像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就走。
宋一坐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缓缓地、无声地流淌。
宋一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手也跟着在抖。他握住自己的手,不让它抖。但他握不住,因为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滑的,凉的,像一条刚被捞上来的鱼。
那天下午,宋一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去那个他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医院,去查一下他的脖子到底怎么了。他坐地铁,转公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第一人民医院。和妈住的那家不一样,这家更大、更新、更亮。
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宋一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年轻妈妈哄不住,自己也跟着哭了。
宋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上午在客户公司前台拿的,大白兔奶糖——递给那个孩子。孩子不哭了,年轻妈妈红着眼眶对他说谢谢。宋一说没事,转回去继续排队。
挂号,上楼,等。科室在八楼,内分泌科。走廊里有十几个人在等,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看天花板。宋一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挂号单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广播响了。“请A012号宋一到3诊室。”
宋一起身,走到3诊室门口,推门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像一个刚从考场出来的监考老师。
她看了宋一一眼,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哪里不舒服?”
宋一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桌上。“我脖子后面,有一个地方,有点热。”
他转过身,把脖子露出来。
医生凑近看了看,伸出手按了按那块皮肤。她的手指很凉,按上去的时候,宋一酸得缩了一下脖子。
“疼吗?”
“酸。”
医生走回座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
宋一看着她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生,怎么了?”
医生没有回答,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她站起来,“你先去做个检查。”
她打了一张单子递给宋一。宋一低头看了一眼——“信息素水平检测”。
他愣住了。
“信息素?”
医生看着他,“你不知道?”
宋一摇了摇头。
医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你先去做检查吧。做完来找我。”
宋一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很亮,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呼呼地吹着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看着那行字——“信息素水平检测”。他不知道“信息素”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词语让他的后脖子更烫了,烫到他觉得那块皮肤要烧起来了。
他去做了检查。抽血,等结果。等了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了,他拿着报告单走回8楼,敲了敲3诊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把报告单递给医生。医生接过去,看了很久。
久到宋一以为她要睡着了,久到窗外的那朵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然后她摘下眼镜,看着宋一,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我该怎么告诉你”的犹豫。
“宋一,你不是Beta。”医生说。
宋一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Beta。”医生又重复了一遍,“你是Omega。信息素水平在持续升高。你在分化——从一个Beta,分化成Omega。”
宋一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挂号单,挂号单已经被他的手心汗湿了,字迹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印章,像一枚烙印。他张了张嘴,“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从小就是Beta。我体检过,报告上写的是Beta。”
“那是以前。”医生把报告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你看,你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达到了Omega的标准。你的x体发育正常,没有病变,没有异常。你不是生病,你是在分化。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只是非常罕见。一百万个人里,可能只有一个。”
宋一看着那行数字,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符号和单位。他想说“我不信”,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后劲在发烫,烫到他的眼睛都开始发酸。他的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浓到医生都闻到了——医生抽了抽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我会怎样?”宋一的声音很轻。
“你会继续分化。会开始发q期,会需要Alpha的帮助。”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教科书,“你的信息素是茉莉花。你需要找一个匹配度高的Alpha。”
“医生。”宋一打断了她,“我不是Omega。我是Beta。我是男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病人”的无奈。“性别和ABO性别是两回事。这两者不冲突。”
宋一站在那里,报告单在他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了。
他的身上在散发茉莉花的味道,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医生,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软了。不是那种“没力气”的软,是那种——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一堆软绵绵的肉。他的腿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手扶住了桌子。
桌子是铁的,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你怎么了?”医生站起来。
宋一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那种“要晕倒”的黑,是那种——像有人把灯关了,一盏一盏地关,从远处开始,一直关到他眼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了。
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很用力,像要把门砸开。
然后,是那个声音。“宋一。”
他听到了。但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