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茉莉花——不是他的茉莉,是插在床头柜上的那束茉莉。白色的,小小的,包在淡绿色的包装纸里。和他昨天在花店买的那束一模一样。
他转了转头,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他的手指搭在床沿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纪晟宴。
宋一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像一个在等病人醒来的家属——疲惫的、担心的、不敢睡的。
宋一张了张嘴,“纪总。”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纪晟宴睁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血丝,但在看到宋一的那一刻,血丝好像淡了一点。不是真的淡了,是宋一的错觉。因为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会变得很亮,亮到让人忽略了血丝。
“醒了?”纪晟宴的声音沙哑。
宋一点了点头。“我怎么了?”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宋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和他在梦里喝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他握着杯子,杯壁上的温度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
“纪总,我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纪晟宴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沉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在发情期。”
宋一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什么?”
纪晟宴重复了一遍,“你是Omega。你正在从Beta分化成Omega。发q期是分化的一部分。”
宋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刚才在诊室里,医生说的那些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那个诊室、那个医生、那张报告单都是一场梦。但现在纪晟宴也说了同样的话,那不是梦。
“我不信。”宋一说。
纪晟宴看着他,没有说“你必须信”,没有说“报告单在这里”。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一的额头。他的手很凉,贴在宋一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敷在火上。宋一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在发烧。”纪晟宴说,“发情期的症状。体温升高,信息素失控,身体会变得很虚弱。你现在应该躺在医院里,打抑制剂,等发情期过去。”
宋一攥紧了被子。“纪总,你怎么知道这些?”
纪晟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因为我是Alpha。”
宋一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顶级Alpha。我的信息素是雪松。”他顿了顿,“你的信息素是茉莉。雪松和茉莉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二。”
宋一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信。”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纪晟宴没有反驳他。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的,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宋一眯起眼睛,看到窗外是蓝得不像话的天,没有一片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这些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过、从未相信过的东西,是真的。
护士进来了,给他打了一针。针头刺进手臂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疼的,但不厉害。药水推进去,凉凉的,从手臂一直凉到心脏。护士说“好好休息”,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纪晟宴两个人。
纪晟宴站在窗边,逆光中,宋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宋一的床边,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守护者。
“纪总。”宋一叫他。
“嗯。”
“你为什么在这?”
纪晟宴转过身,看着他。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宋一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盯着那张脸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倒在我面前了。”他说,“我送你来医院的。”
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会在医院?”
“我妈在这住院。我来看她,路过内分泌科,看到你倒在诊室里。”
宋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想说“谢谢”,但“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飘在空中,落不到地上。
他张了张嘴,“谢谢。”
纪晟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床边,把宋一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起来,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新的。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把杯子放在宋一手里,杯壁的温度传过来,暖洋洋的。宋一握着杯子,低头看。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他觉得这杯水是甜的。也许是杯子是甜的,也许是倒水的人是甜的。
医生来了。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四十多岁女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她走进来,看到纪晟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把报告单递给宋一。
“你的检查结果。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腺体发育正常,分化进程顺利。预计在未来一到两个月内,你会完成分化。”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在此期间,你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避免发情期失控。同时避免接触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否则会诱发提前发q。”
宋一拿着那沓报告单,手指在发抖。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医学术语,他只认出几个词——“Omega”“信息素”“分化”。这些词对他来说像天书。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医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真的……是Omega?”
医生看了他一眼。“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
“我不是Beta?”
“不是。”
宋一低下头,看着报告单上那行加粗的字——“性别:Omega。”那个词像一把刀,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胸口。
“这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压不住的颤抖,“什么Omega?什么又是信息素?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我活了二十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是Beta。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有男人和女人。你们突然告诉我,不是的,你是Omega,你会发q,你需要Alpha。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接不接受?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
纪晟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医生说“这是生理事实,不管你接不接受,它都是真的”,宋一说“那我可不可以不变?”医生摇了摇头,“不可以。”
宋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他讨厌在陌生人面前哭。但他控制不住。因为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激素,他的身上散发着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他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医生,你出去一下。”纪晟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一,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纪晟宴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等宋一哭。
宋一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连呼吸都觉得累。然后他停下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看着纪晟宴。
“纪总,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嗯。”
“分化是真的?”
“嗯。”
“变成O也是真的?”
“嗯。”
“Alpha是真的?”
“嗯。”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泪水洇湿的衣领。“那你……是A?”
“嗯。顶级A。”
宋一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泼了你咖啡,把花打翻了,踩碎了快递,在你家搞破坏。你不仅没开除我,还让我住你家,给我做饭,给我热牛奶。你甚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甚至建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来关我。为什么?因为我像一个人?因为我身上有茉莉味?”
纪晟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他好像早就知道宋一会问这个问题,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因为你是宋一。”
宋一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宋一。”纪晟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不是因为你是Beta,或是别的什么,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是茉莉。因为你是宋一。你是那个在电梯里唱国歌的宋一。你是那个在超市门口穿荧光黄马甲的宋一。你是那个在厨房里热牛奶时会把围裙带子系成蝴蝶结的宋一。你是那个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回来的宋一。”
宋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哭出声。
“你不记得了,”纪晟宴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宋一面前发抖,“我记得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宋一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手指在宋一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纪晟宴说,“现在该你回答我。”
宋一吸了吸鼻子。“回答什么?”
“还走吗?”
宋一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墨黑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纪晟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来,走回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射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
宋一坐在床上,被阳光笼罩着,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报告单。
第一页上写着“性别:O”,他没有再哭。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接不接受,这都是事实。他的身体在变,他的性别在变,他的人生在变。但有一件事没有变——纪晟宴还在,纪晟宴还在等他。
他把报告单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晟宴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幅画,像一尊雕塑,像一个在等他回家的人。
宋一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后脖子还是烫的,身体还是软的,信息素还是往外冒的。但他的手不抖了。
因为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只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握着宋一的手,不紧不松,像在说——我在。不用怕。我一直在。
宋一没有睁开眼。但他回握了那只手,握得很紧。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记得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不需要说。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宋一握着纪晟宴的手,在阳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他醒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宋一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橘猫,备注名是“屿舟”。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这个名字了——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林屿舟发了一张老家门口的雪景图,配文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复“忙,过年不回了”,对方回了一个“哦”和一个表情包。
那之后,对话框就一直沉在消息列表的最底下,偶尔翻到,宋一会停一下,然后划过去。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中间隔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时间把两个人推向了不同的方向,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做牛做马,一个在另一座城市里做他的金融精英,偶尔在家族群里碰头,点个赞,就算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