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他走进办公区,发现气氛不太对。
李姐不在工位上,小王也不在,整个销售部的人都站在走廊里,往大厅的方向张望。
宋一问怎么了,小赵压低声音,“总裁来了,带着一个什么投资公司的人,在参观公司。”
宋一“哦”了一声,没有在意。他走回工位,把背包放下,打开电脑。
电脑还在启动,屏幕还黑着,他看到屏幕上倒映出一个人影——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转过头,看到纪晟宴站在走廊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配着银色的领带夹。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冷峻,眉头微微皱着。
旁边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正侧着头听纪晟宴说话,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宋一看着那个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朝他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人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上。宋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屿舟。
林屿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围着深色的围巾,站在纪晟宴旁边。
他不是来接宋一吃饭的那个穿着奶白色卫衣、笑眯眯的林屿舟,他是穿着定制风衣、和顶级Alpha总裁并排走、正在谈投资项目的林屿舟。
宋一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握着鼠标,电脑屏幕已经亮了,桌面是那张默认的风景图。
他看着林屿舟,林屿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走廊,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林屿舟移开了目光,继续和纪晟宴说话,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瞥,好像他早就知道宋一在这里。
宋一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风景图,蓝天白云绿草地,和往常一样,但他觉得今天的绿色特别刺眼,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荧光粉。
手机震了一下。
【屿舟:哥,我在你们公司谈项目。晚上一起吃饭?】
宋一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客户名单,继续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对方说“不需要”,他挂掉,拨下一个。“不需要。”再拨。“不需要。”再拨。对方接了,说“你明天下午来吧”,他说“好的谢谢”,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
他的手指在写字,但他的脑子没有在写字。他的脑子在问——林屿舟为什么会在纪晟宴旁边?他来我的公司谈什么项目?他知不知道纪晟宴是——他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甩出去。
不关他的事,林屿舟是来做项目的,纪晟宴是公司总裁,他们站在一起是正常的。他只是一个垫底的销售,和这两个人都不在一个世界。
宋一今天加班到很晚。他不想回家,因为林屿舟在家楼下等他。他不想看到林屿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想听到他说“我养你”,不想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后脖子发酸。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有他头顶那盏还亮着。他坐在那盏灯下面,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光还在,水没了。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林屿舟发的。
【屿舟:哥,你什么时候下班?】
【屿舟:我在你公司楼下。】
【屿舟: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屿舟:那我等你。多久都行。】
宋一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加班到很晚。”
对面秒回了。
【屿舟:你加你的,我等你。】
宋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屿舟发了一条消息。
【宋一:林屿舟,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屿舟:为什么?】
【宋一:因为我还不起。】
对面沉默了很久。
【屿舟:我没想要你还。】
【宋一:你越是这样,我压力越大。】
这次沉默更久了。
【屿舟: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宋一看着这行字,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像有人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他心口扎了一下,不厉害,但那个位置一直隐隐地痛。
【宋一:不是讨厌你。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一样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宋一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消息来了。
【屿舟:哥,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宋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拿起背包,走...
大厅的玻璃门外,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风衣,深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他的鼻子冻得有点红,但看到宋一出来的那一刻,他笑了。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上,左边深右边浅,在路灯下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宋一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他走到林屿舟面前,停下,“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我说了,多久都等。”林屿舟把奶茶递过来,“凉了,别喝了。”
他没有把奶茶递给宋一,而是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像一个句号。
宋一看着他,他看起来像一只在雨里等主人回家的小狗,浑身湿透了,尾巴还摇着,不敢扑上来,怕被推开。
“哥,”林屿舟看着他,“你刚才说的,哪里不一样?”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在哪蹭的。“我也不知道。就是……你以前不会说‘我养你’,不会在我公司楼下等我好几个小时,不会注意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屿舟,“你以前不会这样。”
林屿舟看着宋一,沉默了片刻,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酒窝还在,但不如刚才深了。
“哥,你是不习惯我对你好,还是不喜欢我对你好?”
宋一想了想,“不习惯。”
“那如果我天天对你好,你是不是就习惯了?”
宋一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很白,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说“我养你”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说“多久都等”的时候也是认真的,他说“如果我天天对你好,你是不是就习惯了”的时候,更是认真的。
宋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怕说“是”,林屿舟就会真的天天对他好;怕说“不是”,林屿舟就会真的不再对他好。他怕林屿舟对他好,也怕林屿舟不对他好。他怕自己变成那个“既想要又不敢要”的人。
“林屿舟,”宋一深吸一口气,“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一。”
宋一转过头,看到纪晟宴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风衣的扣子没系,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不平静,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在看到林屿舟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那个眯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宋一正好在看他,根本看不出来。
纪晟宴从大厅里走出来,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走到宋一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这么晚还在公司?”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但宋一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加班。”宋一说。
纪晟宴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林屿舟身上。两个男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较量。
“这位是?”纪晟宴问。
“林屿舟,我发小。”宋一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总裁,纪晟宴。”
林屿舟伸出手,“纪总,你好。久仰。”纪晟宴握住他的手,“林先生是宋一的发小?”
他把“发小”两个字说得特别慢,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屿舟笑眯眯的,两个酒窝又出现了,“我家和他家隔了一栋楼,我妈和他妈每周打三次麻将,吵完第二天又坐在一起嗑瓜子。”
纪晟宴点了点头,松开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了然。
“林先生在我们公司谈项目?”纪晟宴问。
“嗯,和投资部那边对接,一个长期合作项目。”林屿舟的语气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但他的站姿变了——从“靠在路灯杆上”变成了“站直了”。
这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宋一在看他,根本看不出来。但宋一在看他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向后打开了,下巴微微抬高了。
这不是一个发小对另一个发小的发小的姿态,这是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的姿态。
宋一站在两个人之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块磁铁夹住的铁,左边吸一下,右边吸一下,他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后脖子上的抑制贴,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
他按了一下,把它按回去,但他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茉莉花香从翘起的边角里溢了出来。很淡,但两个Alpha都闻到了。
林屿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纪晟宴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一,”纪晟宴开口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的岗位调整,有些事要跟你谈。”
宋一愣了一下,“岗位调整?”纪晟宴没有解释,只是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看了林屿舟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宋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屿舟。
林屿舟还在笑,但宋一觉得他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酒窝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亮”了或“暗”了,而是“深”了,像一潭水被搅动了,底下的泥沙翻上来,水不再清澈了。
“哥,”林屿舟说,“你们纪总对你挺特别的。”
宋一别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有点紧,“哪里特别了?”
“他看你的眼神。”
宋一攥紧了背包带子,“什么眼神?”
“像在看自己家的东西。”
宋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是觉得,今天晚上特别冷,风特别大,路灯特别亮,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特别陌生。
不是“不认识”的那种陌生,是“认识了很久,但第一次发现他还有另一面”的那种陌生。
林屿舟送宋一到小区门口。
宋一说了“再见”,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林屿舟的声音——“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林屿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宋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攥着背包带子。
“林屿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终于问出口了。
“我做投资的,你知道的。”
“我不是问你的工作。”宋一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纪晟宴旁边?一个普通的投资公司经理,不值得他亲自陪着参观公司。”
林屿舟看着宋一,沉默了片刻,笑了。
“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林屿舟说,“我不是什么普通的投资公司经理。我是和纪晟宴合作的那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这次的项目,是我负责的。”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但宋一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只是他之前没拿出来。
宋一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和林屿舟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人影面对面,像是在无声地对峙,又像是在无声地对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从来没问过我。”林屿舟看着他,“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宋一摇了摇头。林屿舟走进小区大门,走到宋一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宋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哥,不管我是做什么的,不管我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认识的那个林屿舟。从小到大的那个。”
林屿舟伸出手,在宋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纪总办公室吗?别迟到。”
他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又出现了。然后他转身走了,深灰色的风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个渐行渐远的影子。
宋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林屿舟拍过的那个肩膀,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的,和纪晟宴握过的那个手背一样烫。
两个Alpha,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把他夹在中间,烫得他不知道该缩回哪只手。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开始爬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每爬一层,灯亮一下,灭一下,像他的心跳,忽快忽慢,忽上忽下。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站在玄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