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茉莉,浓到他自己都觉得呛。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脖颈,比昨天更大了,大到他的手指能清楚地摸到它的形状,像一颗正在被催熟的种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完全绽放,他只知道,那天不会太远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灭了,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宋一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白色SUV,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他打开手机,看到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纪晟宴发的。
【纪晟宴: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一条是林屿舟发的。
【屿舟:哥,晚安。】
宋一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给两个人都回了。
【宋一:好。】给纪晟宴的。
【宋一:晚安。】给林屿舟的。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闻到茉莉花香,从他自己的皮肤里渗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想,他可能真的要变成一个Omega了。一个被两个顶级Alpha同时盯上的Omega。
他不知道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他只知道,他明天还要去纪晟宴的办公室,谈他的岗位调整。他不知道纪晟宴要跟他谈什么。但他在想,不管谈什么,他都会答应。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收入,需要钱给妈治病、供妹妹上学、还那些还不完的债。他不能因为没有业绩就被开掉,不能因为分化成Omega就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和茉莉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他想起林屿舟说的“我养你”,想起纪晟宴说的“你是宋一”。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他头疼。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睡眠,但他不知道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后脖子太烫了,烫到他觉得整个枕头都在发烧。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你不能再拖了。你要做出选择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作响,停下来的时候心跳又太吵。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盯着那条线,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他想起纪晟宴说的“明天上午十点”,也想起林屿舟说的“哥,晚安”。
这两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交替出现,一个低沉的,一个清亮的,一个像大提琴,一个像小提琴,在他脑子里拉同一首曲子,谁也压不过谁,听得他头疼。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然后他又打开林屿舟的对话框,看着那两个字——“晚安”。他只是想再看一遍。
他又翻到纪晟宴的对话框。“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短短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想从这几个字里读出点别的什么,比如“别迟到”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比如“我想见你”,比如“我有话要对你说”,比如“我不喜欢那个林屿舟”。
他觉得自己有病。几个字而已,他居然能读出这么多不存在的潜台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脏在手机下面咚咚地跳,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很坚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从胸口滑到了枕头上,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屿舟: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屿舟:早饭记得吃。你总是不吃早饭,胃会坏。】
【屿舟:我在你公司附近有个会,中午一起吃饭?】
宋一看完,没有马上回复。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脸色不太好,头发乱糟糟的。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后脖子上的抑制贴,还是昨晚那张,边角翘起来了。他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贴上的一瞬间,凉丝丝的,像有人在他脖子上放了一小块冰。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爬楼梯,喘得厉害。
宋一:“阿姨我帮您提”。
老太太说“不用不用,你上班要紧”。
宋一还是把菜接了过来,提到三楼,放在老太太家门口。
老太太笑眯眯道:“小宋你真是个好孩子”。
宋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以为是林屿舟,拿起来一看,是纪晟宴...
他点开——【纪晟宴:十点,别忘。】和昨天那条差不多,只是少了“别迟到”,换成了“别忘”。
宋一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他又觉得“好的”太冷了,想加个表情包,翻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最后没加,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到公司的时候,才九点一刻。宋一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他看着桌面那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白云绿草地,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他看着那片草地,想起了一个人——沈清遥。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慢慢想起来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他想起沈清遥这个人,是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李姐和财务部的赵姐在聊天,两个人都端着杯子,靠着饮水机,音量不大,但茶水间太小了,宋一想不听都难。
“你听说了吗?沈氏集团的沈清遥,昨天来我们公司了。”
“真的假的?他来干嘛?”
“听说是来谈合作的,和纪总在办公室谈了两个多小时。”
“哇……他们两个站在一起,那画面得多好看啊。”
“可不是嘛,我听前台说,两个人往那一站,跟画报似的。”
李姐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他们两个信息素匹配度是百分之百,命定的那种。”
赵姐倒吸一口凉气,“命定的?那岂不是——”
李姐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赵姐立刻噤了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
宋一站在饮水机前,杯子已经满了,水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流,滴在他的手指上。
烫的,他没有缩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杯中的水从满溢到只剩半杯。
水是烫的,杯壁也是烫的,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松手,好像这点疼能盖住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得慌的感觉。
沈清遥。他见过这个名字,在公司群里的新闻链接上,在电梯里的广告屏上,在同事们的聊天里。
沈氏集团的少东家,年轻有为,长相出众,和纪晟宴并称这座城市商业圈的两大顶配Alpha。
宋一一直以为“沈清遥”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和他无关的、高高挂在新闻标题里的符号。但今天,这个名字突然有了重量,重到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回工位,把杯子放在桌上。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李姐的那句话——“命定的那种,百分之百匹配度。”
他想起陆星辰说过的话——“雪松和茉莉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是沈清遥。
他想起沈清遥的脸。在公司年会的照片上,在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在各种他偶尔刷到的新闻配图里。
沈清遥长得很漂亮,不是“好看”,是“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笑起来温温柔柔的,站在纪晟宴旁边,两个人确实很般配。像画报,像小说,像命中注定。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看着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自己和沈清遥比。
他只是一个垫底的销售,一个正在分化成Omega的Beta,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妈的手术费都要凑半天的普通人。
沈清遥是沈氏集团的少东家,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商业领袖之一,是纪晟宴的命定Omega。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是一整条银河。
宋一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绿萝花盆里,水渗下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在说别想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文件,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周经理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宋一坐下,等着。周经理挂了电话,看着他,“宋一,你那个客户跟得怎么样了?”
“还在跟,约了明天下午见面。”
“明天下午?你已经约了他三次了,每次都说‘还在跟’。宋一,我没有时间等你‘还在跟’。这个月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你的业绩达标。做不到的话,你自己写辞职信。”
宋一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周经理,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结果。”周经理靠回椅背,语气冷冰冰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来销售部吗?因为总部觉得你们这个部门不行,需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我不是来跟你们交朋友的,我是来拿结果的。你做不到,有人能做到。公司不缺你一个。”
宋一走出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屈辱,和上次张经理戳他胸口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以为换了个经理会好一点,结果是一样的,甚至更冷。
张经理是暴发户式的骂人,骂完就忘了;周经理是冷暴力式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不流血,但疼。
他走回工位,坐下。李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的,不烫不凉。宋一握住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让他想起了纪晟宴倒的水,也是这个温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下午三点,宋一去了总裁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纪晟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宋一推门进去。纪晟宴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正在低头看,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宋一,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用眼神示意沙发,“坐。”
宋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
纪晟宴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是宋一以前用过的那只,杯身上印着一只眯着眼睛笑的卡通猫。另一只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很简洁,是纪晟宴的。两只杯子并排放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
宋一盯着那只卡通猫杯子看了很久。“这是……”
“你的杯子。”纪晟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前用过,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我帮你洗干净了。”
宋一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凉的。杯子是凉的,但他的指尖在碰到杯子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身体的烫,是记忆的烫。
他好像记得这只杯子,在某个清晨,他端着它从厨房走出来,杯子里是热好的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好,是他掐着秒表热的一分三十秒。
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纪晟宴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你的岗位调整,不是降职。”
纪晟宴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是升职。”
宋一愣了一下,“升职?我的业绩连续三个月垫底,为什么给我升职?”
纪晟宴没有回答,而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宋一拿起来,翻了翻,是调令——从销售部调往总裁办,职位是“总裁特别助理”,薪资翻倍,直接向纪晟宴汇报。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纪总,这不合理。”宋一把调令放回茶几上,“我的业绩垫底,能力不够,资历也不够。你把我调到总裁办,别的同事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靠关系上位的。”
“你就是靠关系上位的。”
纪晟宴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靠关系”这三个字在他嘴里不是什么贬义词,只是一个陈述事实的中性词。
宋一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是我的关系。”纪晟宴说,“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关系。”宋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纪总,你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纪晟宴打断了他,“你在我家住过,吃过我做的饭,喝过我热的牛奶。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身体里有我的信息素。你不是我的关系,谁是?”
宋一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纪晟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虽然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在他家住过,不记得吃过他做的饭,不记得喝过他热的牛奶。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耳朵记得,他的后脖子那块发烫的皮肤记得。
“这不合规矩。”宋一说。
“规矩是人定的。”纪晟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宋一,”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调来总裁办吗?”
宋一摇了摇头——纪晟宴看不到,但他还是摇了。
“因为你在销售部,我看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