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是在腊月里走的。
那天北京没有下雪,但天灰得像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赵恩早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
他走出会议室,接起来,他妈在电话那头没哭,只是用一种被掏空了内脏的声音说:“恩儿,你爹走了。今天早上喂粥的时候还好好的。”
赵恩把电话挂了。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走进会议室跟姜科长请了假。姜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快去”,他就转身走了。
从北京回沂蒙山,高铁两个半小时,大巴再坐两个半小时。赵恩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村口,树下的石墩子空着,他爹以前每天下午会拄着拐棍走到这里歇气,现在石墩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没哭。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分不清聚集了多少人,只看到他妈正蹲在堂屋门口烧纸,纸钱烧得很慢,青烟直直地往天上走。三叔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去看看你爹。
赵建国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寿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那点歪斜被入殓师用棉花垫平了。他看起来和生前一样倔,像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槐树,根还扎在土里。赵恩跪下去,给他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问他妈唐晖灿呢。
“没来。”三叔在旁边低声说,“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马上订票。我说先别来,你大伯在。”
赵恩掏出手机,打给唐晖灿。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到哪了。”
“济南,刚下高铁。在找大巴。”
“阿灿,你先别来。”赵恩的声音很低,他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他爹门板下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村里人都来了,你来了,我怕你受委屈。”
“你爹走了,你让我别来?”唐晖灿在电话那头难得带了火气,“你上次说以后再难的事都一起。这句话你自己忘了我没忘。”
赵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唐晖灿的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还是硬的。“我明天到。不是跟你商量。你照顾好你妈,火车票我自己能买。”
电话挂了。
唐晖灿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天上下着雪,不大,但密密匝匝,落在地上就化了,混着泥水变成一层薄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他从北京带来的祭品,是赵建国生前爱吃的小米粥和煎饼。他站在赵恩家院门口,院子里挤满了来吊唁的亲戚和村民。他看见赵恩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孝衣,腰背还是那么直,但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唐晖灿迈过门槛的那一刻,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嘴角带讽刺,还有人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围观的邻村老汉拉长声音问旁边的人:“这是谁?”旁边的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嗓音答:“赵恩那个男人。去年带来上坟那个。”
唐晖灿没有停。他穿过院子,穿过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灵堂里。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整了整衣领,跪在赵建国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他直起腰,对着赵建国的遗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赵恩能听见。他说:“赵叔,我来送你。”
赵恩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大伯从堂屋侧门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赵家的族亲。他穿着一身孝衣,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哭丧棒,指着唐晖灿的脸。
“谁让他进来的?赵家的灵堂,一个外人来磕头,还是那种人!你们不怕你爹死不瞑目?不怕全村戳赵家的脊梁骨?”
唐晖灿站起来。他没有看大伯,先看了赵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动,让我自己来。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大伯。
“大伯,我来送赵叔。他生前对我好,我欠他这一跪。”
“谁是你大伯?”大伯的唾沫几乎溅到唐晖灿脸上,“上次在北京,我看在赵恩他爹的面子上没赶你。今天建国走了,你还敢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潮汕仔跑到山东来,勾引我们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还跑到灵堂里来充孝子!你配吗?你算什么东西!把他赶出去!”
最后那句话是对身后几个族亲喊的。几个壮年男人从大伯身后涌出来,推搡着唐晖灿往门外走。唐晖灿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赵恩一眼。赵恩站了起来,把孝衣一撩,从灵堂里冲出去,挡在唐晖灿前面,一把拽开那个按在唐晖灿肩膀上的手。
“别动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对大伯和那几个壮年族亲。院子里所有亲戚都看着这一幕,他妈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尖锐而凄厉。三叔站在人群里,想上前又不敢。
“他是我的人。”赵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我爹生前认了他。你们谁要是想在灵堂外面动手,先过我这关。”
大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哭丧棒往地上一戳,缓缓点了头。“好。你翅膀硬了。你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护着一个外人。”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几个族亲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连这个不孝子一起打!”
唐晖灿抬手想去挡,但人太多了。雨点般的拳脚落下来,额头磕在墙角的砖棱上,血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挥出第一拳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正中大堂哥的颧骨,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院子里的花盆。然后场面失控了。族亲们本来只是在打唐晖灿,现在赵恩出手,他们反过来按住赵恩,有人趁乱往他身上招呼拳头,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有人从后面箍住他的腰。
三叔终于冲出来了,他挤进人堆里想把赵恩拽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想闹出人命?”
然后有人报了警。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院子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开。唐晖灿被按在地上,额头的血还未结痂,一直流到脸颊。赵恩的鼻血滴在孝衣上,把白布染红了一片。为首的民警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语气烦躁而疲惫:“谁报的警?打架斗殴,谁先动的手?”
大伯指着唐晖灿,说这个人来搅局葬礼,赵恩帮他打人。几个族亲在旁边附和,七嘴八舌地说唐晖灿是外人、是那种人、是来侮辱赵家门风的。民警听了几句,皱起眉头,说都带回所里。
赵恩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唐晖灿额头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他身上那件黑色棉大衣的领口。上车前唐晖灿挣扎着歪过头来,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