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蹲了整一个下午。他的鼻血已经干了,嘴唇上还留着一道结了痂的血印,孝衣被撕掉了一只袖子,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天黑之后三叔来了,隔着拘留室的门,低声跟他说了外面的事。唐晖灿在市人民医院缝了八针,伤口在左眉骨上方,差点伤到眼睛。现场的问询记录对他很不利,所有证人,包括大伯和几个族亲,口径一致:唐晖灿是外来人员,主动挑起冲突,在葬礼上寻衅滋事。
“人是你打的,事是你惹的。这话我跟律师都对过了,你自己看有没有错。”三叔压着嗓子,“你是体制内的人,这个事要是不结,回去就是党纪处分。轻的背个记过,重的开除公职。”
“唐晖灿呢?”
“还在医院。他让我告诉你,他是自愿来的,不后悔。”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攥住三叔的袖子。“三叔,你去告诉大伯,我同意。只要他出面和解,把唐晖灿放了,把他从山东送走。他开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三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赵恩一眼,然后说,你知道你大伯要什么。
赵恩说我知道。
他被三叔从派出所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直接去了大伯家门口。沂蒙山的冬夜冷得能冻裂石头,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发抖。他在门口跪下去,膝盖磕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孝衣上还沾着他爹灵前的纸灰和他自己的鼻血。然后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叫了声大伯。
门没开。
几乎是跪到了天亮,门终于开了。大伯站在门里,穿着孝衣,手里拿着一根烟,脸上没有表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从今天起,我跟唐晖灿不再有任何来往。我把他送走,以后不再联系,过年不回去看他。只要您出面和解,去派出所把唐晖灿的案底全部消了。”
大伯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还有,以后过年你得回来。你爹的坟,祖宗的香火,你得续,抓紧时间结婚,生个孩子。”
赵恩跪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咙。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丫在夜色里发出干裂的撞击声。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好。”
第二天下午,和解书签了。赵恩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走出派出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看见唐晖灿站在马路对面。额头上的伤口被白色的纱布盖着,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红色的血渍。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后座上放着唐晖灿的行李袋。三叔站在他旁边,低声跟唐晖灿说着什么,大概是去火车站的路线,大概是劝他别等了。唐晖灿没有听。他只是看着赵恩,然后朝他走过来。赵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脊背还是笔直的,但他看见唐晖灿额头上的纱布时,眼眶忽然红了。
“阿灿。”
“他们把你怎样了?”唐晖灿一开口嗓子也是哑的,“你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赵恩从兜里掏出那块旧手表。表带断了一截,表盘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纹,是在院子里动手的时候磕碎的。唐晖灿低头看着这块表,赵恩把他的手握住了。“表碎了。我对不起你。”
唐晖灿把手表戴回手腕上,断掉的表带卡不住腕骨,他攥着它。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对不起?”
赵恩看着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昨晚他跪在大伯门口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想的是他的脸,想说签下和解书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拘留,是因为他在想以后还怎么过年,怎么去深圳,怎么站在那个出租屋的阳台上一起看台风刮过的榕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答应了大伯,他答应了。
“阿灿。昨晚我签的字,上面写着自愿断绝一切联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同意放人。我不会再跟你联系了。”
唐晖灿看着他的眼睛。赵恩的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闪躲。唐晖灿认识这种眼神,和他母亲在鲁南把百家布扔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然后用脚碾碎了给你看,不是因为他想伤害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他把断掉的表带塞进裤兜里,把那只旧手表握在掌心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伸出去,抓住赵恩的后颈,用力按进自己肩窝。赵恩身上还有拘留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衣领上还沾着鼻血的痕迹。唐晖灿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压在赵恩肩膀上,用力压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出租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恩。”他没有回头,“你记着,不管过多少年,我还是那句话。一辈子。”
唐晖灿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赵恩站在派出所门口,把手放下来,揣进裤兜里。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怀里那条围巾拿出来叠好,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赵恩独自回到殡仪馆,把他爹的骨灰盒用孝衣包好放在石阶上。山里的雪已经停了,祖坟旁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他跪在坟前,把骨灰盒递进墓穴,然后站起来,对着爷爷的坟和大伯身后那堵灰砖墙之间的天空站了片刻。没有人再提赵建国生前送出的那块表,也没有人问唐晖灿的名字。
大伯沉默地撑着祭祀的旗帜,看着那把铁锹在土里慢慢堆起一座新坟,表情始终没有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