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天光。
深圳的天亮得早,早得不像话。
不到六点,整座城市就被南方的热风烘醒了。浅金色的光线从没拉严的帘隙里挤进来,细细一道,正落在床尾。
把散了一地的衬衫、领带和西裤照得乱七八糟。
那些衣服还维持着昨晚被随手扔下的姿态。衬衫袖子翻卷着搭在椅背边缘,领带团成一团缩在拖鞋旁边,西裤的皮带扣磕在地板上,反射出一小块冷白的光。整间屋子看起来像是被人打劫过,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理直气壮的宣言。
赵恩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墙,吸顶灯,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
然后是怀里的人。
唐晖灿还没醒。
侧着身,枕着他的胳膊,呼吸匀净绵长,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木头,终于靠了岸。头发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心。此刻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合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要小好几岁。
赵恩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气。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这么一动不动地看另一个人睡觉,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可他控制不住。
昨晚的一切像梦。
从北京到深圳。
从失联到重逢。
从机场到办公室,再到这间酒店的床上。
明明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像把这两年缺失的时光全部压缩进去,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多到他有点不敢细想,怕一想就碎了。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唐晖灿的眉骨。
沿着那道眉峰的弧线,描一幅在心里画了无数遍的图。
下一秒,手腕被抓住了。
唐晖灿眼睛没睁,手指却扣得极准,恰好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几点了?”
赵恩笑了一声。
“七点半。”
“你不睡?”
“睡醒了。”
唐晖灿终于睁开眼。
他看了赵恩两秒,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最后落在赵恩的额角上,那块胶布还在,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他忽然说:“赵恩。”
“嗯。”
“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会以为你脑子撞坏了。”
赵恩笑出了声。
笑声带动胸腔微微震动,连着唐晖灿枕着的那条手臂也跟着颤。唐晖灿被他这反应弄得没绷住,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噪音远远地传过来,汽车鸣笛声、工地打桩声、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所有声音都被玻璃隔绝成模糊的一层底噪,衬得房间里更静。
可那种久违的安心感却在这安静里慢慢蔓延开来。
像涨潮一样。
一开始只是脚踝处一点微凉的湿意,然后是小腿,膝盖,腰腹,胸口。一点点漫上来,不急不缓,直到填满心口所有空缺。
赵恩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个人。
只能是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唐晖灿翻身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胛骨的轮廓,薄薄一层肌肉覆在骨头上,线条干净利落。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看。
刚解锁,屏幕上瞬间弹出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叮叮咚咚一串响。
他沉默了。
赵恩偏头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昨晚,他们把整个公司忘了。
像两个不管不顾的少年,把手机一扣,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彼此。这种冲动在他们这个年纪,按理说是不该有的。可它就是发生了,发生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
微信群已经炸了。
行政主管凌晨一点发消息:唐总,今天会议还开吗?
财务总监凌晨一点二十:唐总,合同还没签字。
市场负责人凌晨两点:唐总,您还好吗?
然后是凌晨三点、四点、五点,消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条是今早六点半,大概是从被窝里挣扎着醒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发的。
唐总,如果您被绑架了请回复1。
赵恩直接笑出声。
唐晖灿额角跳了一下。
“笑什么。”
“你员工挺幽默。”
“年底奖金没了。”
“那他可能会报警。”
唐晖灿终于没忍住,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稍纵即逝,可眼底的笑意没来得及收,被赵恩逮了个正着。
笑完之后,他靠在床头,忽然有些恍惚。
其实这两年里,他一个人醒来过无数次。
酒店、家里、办公室休息室、飞机头等舱。
世界各地......
唯独没有今天这种感觉。
有人在旁边。
不用着急起床。
不用立刻处理工作。
不用对着镜子把表情调整成一个合格的、滴水不漏的唐总。不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用装作自己一个人就很好。
他转头看向赵恩。
赵恩正低头回消息。
额角那块胶布还贴着,有点滑稽。
唐晖灿伸手碰了碰。
指尖轻轻点在胶布边缘。
“还疼吗?”
赵恩摇头。
“早不疼了。”
“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
“轻微脑震荡你飞深圳?”
赵恩顿了一下,说:“怕你跑。”
房间忽然安静。
唐晖灿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轻轻骂了一句。
“有病。”
赵恩笑了。
“嗯。”
“病得不轻。”
唐晖灿收回视线,转过头去。
耳根却微微发热。从耳垂开始,一点点漫上耳廓边缘,被晨光一照,薄薄的皮肤透出一层极淡的红。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在床头柜上闷闷地响。来电显示是行政主管的备注。
唐晖灿按下接听,没有开免提,但房间里太安静,赵恩还是听到了对面的动静。
沉默三秒。
然后声音激动得差点破音。
“唐总!”
“您活着呢?!”
赵恩瞬间笑倒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肩膀剧烈抖动,笑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音一抽一抽的。他用手背挡住眼睛,胸口起起伏伏。
唐晖灿闭了闭眼。
忽然开始后悔接这个电话。
行政主管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语速飞快,像要把昨晚憋了一宿的话全部倒出来。
“大家都以为您失踪了!我凌晨发消息没回,一点没回,两点没回,我还去停车场看了您的车还在,但是办公室灯亮着没人,”
“周总已经准备报警了!他说再过一个小时联系不上就直接打110。”
“还有今天上午十点的项目会,市场那边准备了两个星期的方案,所有人都到了就您,”
唐晖灿直接打断。
“会议改明天。”
对面瞬间安静,然后迅速切换回职业模式。
“好的唐总。”
“另外。”
“嗯?”
“如果有人问,”唐晖灿顿了一下,“您就说我休假。”
对面明显愣住。安静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似乎有无数个问号在电话那头的空气中漂浮。
“休假?”
“嗯。”
“休一天。”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恩看着他,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
“唐总还会休假?”
“不会。”
“那今天为什么休?”
唐晖灿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上落在被子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抬眼看向赵恩,目光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因为有人追了两千多公里。”
“总得给点奖励。”
赵恩怔了一下。
随后笑意一点点漫上眼底。从眼角到眉梢,像冰面下的水纹,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漾开。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从浅金色变成大片大片的白,铺满了整间屋子。远处传来轻轨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南到北,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深圳开始进入新的一天。
而他们错过的那些年月,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一个人扛过的夜晚、一个人咽下去的所有话,似乎也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第二日的上午十点四十。
深圳。千帆科技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密密麻麻,笔记本电脑一台挨着一台,保温杯和咖啡纸杯交错排列。空调开得很足,有人悄悄把西装外套披上了肩膀。
投影幕布上是一份即将落地的新项目方案。PPT做得精致,图表叠着图表,数据列得密密麻麻。
唐晖灿坐在主位。
神情平静。
仿佛昨天突然失踪二十四小时的人不是他。
仿佛昨晚被行政主管用“是否被绑架”来确认安危的人不是他。
市场总监汇报到一半,他咽了咽口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主位。
又看了一眼。
最后没忍住。
“唐总。”
“嗯?”
“您今天心情挺好。”
会议室安静两秒。
投影仪嗡嗡地转着。有人飞快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坐在角落里的运营主管用文件夹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缝。
唐晖灿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方案有个数据错了。”
市场总监瞬间坐直,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唐总。”
“下一个。”
会议继续。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唐总今天不一样。
以前开会的时候,谁做错一个数据,都得被问得怀疑人生。从数据来源问到计算方法,从逻辑推到市场预判,不把人问到底裤都不剩不算完。
今天居然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有个数据错了”。
甚至没有毒舌。
没有“这个数据是你做梦梦出来的吗”,也没有“下次带脑子来开会”。
这不科学。
太不科学了。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刚出门,还没走到工位,运营主管就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
“赌五百。”
“老板复合了。”
财务总监立刻举手,手指比了个“OK”。
“我跟。”
行政主管走在最后面,一脸高深莫测,嘴角微微上翘,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我昨天就知道了。”
众人瞬间围过去。五六个人在走廊里挤成一团,脑袋凑着脑袋,像一群发现了瓜的猹。
“快说。”
“说什么?”
“老板对象啊!昨天来的那个!”
行政主管神秘一笑。
“昨天那位。”
“长得比明星还帅。”
“抱着老板不撒手那个。”
整个办公室顿时沸腾。
有人在群里发消息,有人压低嗓子发出一声拉长的“哇,”,有人开始翻找昨天监控没看到的人的内部八卦线索。
就在这时,总裁办的门开了。
所有人瞬间散开。
速度堪比军训。三秒之内,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亮着,键盘敲着,表情认真得像在攻克世界难题。
唐晖灿端着咖啡走出来。
“聊什么呢?”
众人整齐划一,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工作。”
“项目。”
“客户。”
“市场环境。”
唐晖灿看了他们一眼。
他转身回办公室。
门刚关上。
办公室再次炸锅。
另一边。
赵恩正在酒店房间处理工作。
笔记本电脑放在圆桌上,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帘全部拉开了,二十三层望出去,能看见深圳湾的一小片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北京那边已经堆了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挂职结束在即,很多交接工作都压在一起。人员安排、项目归档、总结报告、下一任的工作清单,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他处理事情向来利落,但架不住量大,从早上坐到现在,也只清掉了一半。
他刚回复完一封邮件,点了发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唐晖灿:【吃饭了吗?】
赵恩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七。他笑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回复:【刚准备吃。】
那边秒回。
【拍照。】
赵恩愣了。
【?】
【证明。】
赵恩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对话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点恍惚,只不过角色完全颠倒了过来。以前总是他盯着唐晖灿按时吃饭,催了又催,问了又问,有时候恨不得直接把人从办公室拖出来塞进餐厅。
现在反过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拍了一张酒店餐厅的午餐发过去。白瓷盘里一份黑椒牛柳,配了西兰花和米饭,旁边一小碗例汤。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
【青菜太少。】
赵恩:“……”
又过几秒,连着两条消息跳出来。
【汤喝完。】
【别挑食。】
赵恩彻底乐了。
他把电脑往前一推,靠进椅背里,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唐晖灿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文件,合同、报表、打印出来的邮件,层层叠叠,中间只留出一小块地方放胳膊。
看起来忙得不行。
赵恩靠在椅子上,手机举在面前。
“唐总。”
“嗯。”
“查岗?”
唐晖灿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监督。”
“监督什么?”
“监督某些脑震荡患者按时吃饭。”
赵恩失笑。
心里却软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被捂热了,从心口的位置开始,缓缓地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看着屏幕里的唐晖灿,低着头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大雨里狂奔、深夜里痛哭、机场里疯了一样地改签机票。
只是吃饭的时候有人惦记。加班的时候有人等。喝汤的时候有人盯着,不让挑食。
已经很好了。
然而下一秒。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抱着文件冲进来,扎着马尾,眼镜快要滑到鼻尖,嘴里的话已经跑出来了,
“唐总,盛恒那边的合同,”
声音戛然而止。
女孩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赵恩。
赵恩也看着她。
空气沉默三秒。
画面凝固得像一张照片。女孩站在门口,一手抱着文件,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机屏幕里,赵恩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牛柳。唐晖灿坐在中间,笔停在半空,现在整个人都顿住了。
女孩反应极快。
她立刻后退一步,双手把文件往胸前一抱,声音提高了半个八度。
“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重新关上,走廊里传来一阵小跑远去的声音,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哒。
赵恩笑得肩膀都在抖。手机画面跟着他的手一起晃,镜头一会儿对着天花板,一会儿对着他自己的下巴,好半天才重新稳下来。
唐晖灿揉了揉太阳穴。
有些头疼。
果然。不出所料。他几乎可以数着秒来预测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不到一分钟,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公司大群。
99+。
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都快被顶飞了。
赵恩挑眉。
“出名了?”
唐晖灿面无表情。手机被他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可震动声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闷闷的,像一群被关在盒子里的蜜蜂。
“托你的福。”
赵恩笑着问:“那怎么办?”
唐晖灿看着屏幕,忽然也笑了。
“没办法。”
“只能认了。”
窗外阳光正盛。深圳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一张便签纸动了动。风是热的,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办公室里的咖啡香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玻璃幕墙外,远处高楼林立,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如潮,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而他们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