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阵声响。
咔——咔——咔——
五楼传来了指甲刮墙壁的声音。
沈夜渡抬头往上看，楼梯旋转向上，五楼的楼梯间在视线尽头，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五楼的扶手上，很小，是一个孩子。
但那孩子穿着红色的裙子。
沈夜渡没有抬头去看那个轮廓的全貌，他低下了头，毫不犹豫转身往下走。
“你不上去看看？”寸头男人问。
“不是现在。”沈夜渡说，“现在是白天，但五楼以上是被封闭的。规则第二条说‘已被封闭，请不要进入’。这条规则很可能是真的，白天也不能违反。”
“那我们就这么回去？”
“不是回去。”沈夜渡在三楼和四楼的拐角处停下来，“是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沈夜渡指了指三楼走廊的入口。“三楼。小绫和她妈妈住的房间，应该在三楼。”
“你怎么知道？”
沈夜渡掏出第一张照片，翻到背面。“照片背面写了‘今天搬新家啦’。搬家的人通常会住在一个固定的楼层。四楼我们已经看过了，没有小女孩住的痕迹。五楼以上被封了，进不去。那就只剩三楼。”
“为什么不是二楼或者一楼？”
“因为昨晚那个小女孩在走廊里走动的时候，是从五楼方向下来的，经过四楼，然后回到三楼。她的活动范围集中在三楼到五楼。如果她的房间在二楼或者一楼，她没有必要每次都跑到三楼以上。”
寸头男人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去三楼。”
三楼走廊的门和四楼一样，一扇铁门，但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条和四楼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绿色墙漆，红色塑料皮扶手，头顶的灯是坏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但三楼的空气和四楼的截然不同。四楼的空气是霉味混着甜腻，三楼的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种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灰尘味。但这栋公寓没有阳光，正常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
走廊两侧的门牌从301到308。
沈夜渡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301、302、303。
在304门前停了下来。
304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寻人启事
张小红，女，32岁，于2009年5月3日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身高162cm，长发，离家时穿白色连衣裙。有知情者请与红绫公寓管理处联系。
附注：张小红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家人非常担心，请本人看到启事后速归。”
沈夜渡看着“张小红”这个名字，又看了看“白色连衣裙”这几个字。
林小满说他在楼梯间看到过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爬上了窗台。
2009年5月3日离家出走，十五年前。如果这个女人是自杀的，她的尸体应该被找到了才对。但寻人启事上写的是“至今未归”，说明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
或者，被人藏起来了。
沈夜渡把寻人启事从门上撕下来。
门是开着的，他推门进去。
304房间的格局和404一模一样——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但这里的家具更旧，更破，像是被遗弃了很多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沈夜渡把相框翻过来。
一家三口的合照。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男人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穿着蓝色工装，表情严肃，嘴角没有笑意。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连衣裙，坐在女人腿上，笑得很开心。
小女孩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小绫。
沈夜渡把相框放下，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上放着一个布娃娃。和404卧室里那个一模一样，手工缝制的，红色裙子，黑色纽扣眼睛。但这个布娃娃的裙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
他拿起布娃娃，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着两个字：“小绫”
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几件成年女人的衣服，白色和灰色为主，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最下层有一个鞋盒，沈夜渡打开，里面放着一双红色的小鞋子。
很小，是三四岁小孩的尺寸。
但鞋子的内侧有血迹，干涸的、黑色的血迹，涂满了整个鞋垫。
鞋盒的盖子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的：
“她的脚长大了。鞋子穿不下了。但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脚还在长？”
沈夜渡把鞋盒盖上的字读了两遍，然后把鞋盒放回原位。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寸头男人正站在客厅的窗户前。
“这间窗户能看到外面。”寸头男人说。
沈夜渡走过去。
304的窗户确实能看到外面——不是红砖墙，而是一片真实的天空，灰蒙蒙的。
窗户下面是公寓的入口。一个铁栅栏门，门前的空地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地上有落叶，大概只有这个角度往外看，才像是进入了真实的世界。
“你觉得，为什么这间房间没有被封死。”
沈夜渡沉吟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大概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需要被封了，她早就走了。”
“你是说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张小红。小绫的妈妈。她从这个窗户跳下去的。”
窗台上有两道深深的划痕，沈夜渡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用手指使劲往下蹭。沈夜渡的指甲不长，而且位置不对，只留下了浅浅一道痕迹。但这两道痕迹非常深，应该是有人用手扒住窗台边缘的时候，指甲在水泥上留下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她想活。
沈夜渡把那张寻人启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离家出走”，不是意外失踪，有人把她的死伪装成了离家出走，还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角度。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行成年人的字迹——“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早就死了。”写下这行字的人，知道小绫已经死了。
但小绫的尸体呢？张小红的尸体呢？这栋公寓里，藏着两具没有被找到的尸体。
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死在这栋公寓里。她的母亲随后失踪——或者说，死亡。她的父亲——
沈夜渡看了一眼相框里的男人。蓝色工装，严肃的表情，嘴角没有笑意。
相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男人的脸中间穿过，把那张严肃的脸劈成了两半。
他把相框翻过来，拆开背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照片正面的温馨家庭合照完全不同：
“2009年5月3日，她走了，她带走了所有的真相。但小绫还在。小绫永远都在。”
沈夜渡把相框放回茶几上。
他站在304的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小绫死了，张小红死了。
父亲还在，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在隐瞒什么。
“我们得找到小绫的尸体。”沈夜渡睁开眼，对寸头男人说。
“在哪里？”
沈夜渡看了一眼天花板。
五楼。被封起来的五楼。
小绫的尸体，在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