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依旧站在窗户前,没有回头。
沈夜渡走过去,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发卡,把它从馒头里拔出来。
发卡的尖端沾着红色的东西。他闻了闻,不是血,是草莓酱,散发着浓重的人工香精味。
他掰开馒头。
馒头的内部,草莓酱灌满了每一个气孔,像一颗被注射了染料的心脏。
“她饿了。”裴不在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小女孩饿了,想吃东西。但她吃不了正常的食物,她只能吃——”
他看了李秀芬一眼。
“被人碰过的东西。”
沈夜渡把馒头和发卡放回塑料袋,系好袋口,放到茶几上。
“今晚所有人待在304。”他说,“不要出去,不要开门,不管听到什么。”
“你呢?”苏晚从走廊走进来,笔记本上又多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去五楼。”
“一个人?”
“一个人。”
苏晚看了一眼靠在门口的裴不在,又看了看沈夜渡。
“他不是人吧?”
裴不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用黑沉沉的目光看向沈夜渡。
沈夜渡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天黑得比前一天快。
六点刚过,走廊里的灯就开始闪烁,这栋公寓的电力好像在一点一点被消耗。七点的时候,四楼以上的灯全部灭了,八点,三楼也暗了大半,到九点,整栋公寓只剩下304客厅的一盏吊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得几个人的脸像纸糊的。
沈夜渡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在等。
十点宵禁,十点之后,504的门会自己打开。他需要在宵禁期间穿过四楼走廊,上到五楼,进入504。
裴不在说了,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你的第三张卡,激活进度到52%了。”裴不在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轻,只有沈夜渡能听到,“过了今晚,如果还活着,会到70%以上。”
“100%之后呢?”
“100%之后,你可以真正地使用我。”
“怎么使用?”
裴不在转过身,窗户外面那堵红砖墙的缝隙里,黑色的液体正在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红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像浸在血里。
“100%之后,你可以命令我。”
“命令你做什么?”
“任何事。”
沈夜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碎玻璃一样的光点比白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虹膜,像是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如果我命令你死呢?”
裴不在没有丝毫犹豫。
“我会死。”
沈夜渡的手指蜷了起来。
墙上的钟开始敲了。九下。
九点了。
还有一个小时。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和裴不在并排站着。窗外的红砖墙上,黑色的液体已经汇成了一条细流,沿着砖缝往下淌,滴落在窗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你刚才说,真正的危险是小绫的母亲。”沈夜渡说,“她在哪?”
裴不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她了。”
沈夜渡皱眉。
“在101的镜子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是小绫。是张小红的鬼魂,只是穿着小绫的衣服。”
“张小红不是跳楼了吗?”
“她跳了。但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因为有人在尸体落地之前,把她带走了。”
“谁?”
裴不在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窗玻璃上写了三个字。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字迹清晰地留在上面,但只存在了两秒钟就被新的水雾盖住了。
但沈夜渡看到了。
那三个字是——
“王德贵。”
他猛地转头看向客厅。
沙发上,李秀芬还在。但王德贵——
不见了。
客厅里的吊灯开始剧烈闪烁。
光线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暗,到第五次闪烁的时候,客厅已经暗到只能看清人的轮廓。
李秀芬还坐在沙发上,两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王德贵刚才站过的位置,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他什么时候走的?”沈夜渡问。
李秀芬摇头。动作很小,频率很快,像是不受控制的痉挛。
“我……我不知道。他就站在窗户前面,我一直能看到他的背影。灯闪了一下,他就不见了!”
“灯闪的时候你有没有闭眼?”
李秀芬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和恐惧:“没......没......我明明一直睁着!”
沈夜渡走到窗户前,玻璃上裴不在写的那三个字已经被水雾盖住了,窗台上有一对成年男人的脚印,脚尖朝着窗户的方向,没有回头的痕迹。
沈夜渡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窗框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很显然没有什么作用。窗户是从外面封死的,那堵红砖墙紧贴着窗玻璃,中间只有一拳宽的缝隙,一个成年男人不可能从这里钻出去。
但他确实从这里走了。
裴不在靠在墙角,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演出。
“你早就知道。”沈夜渡转头看他。
“嗯?”
“王德贵不是普通人。”
裴不在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沈夜渡想起101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节奏。但他的表情和那个女人完全不同。那个女人歪头的时候是空洞的、机械的;而裴不在歪头的时候,眼睛里却带着一些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