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里如果出现‘永远’这个词,这条规则一定是假的。没有规则能永远生效。游戏不允许。”
沈夜渡点了点头。
光幕的金色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天花板。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地面上,像三根黑色的指针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小满从角落里站起来。帽子还是拉得很低,但他的手不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苏晚给他的那本——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重新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准备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稳。
沈夜渡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在红绫公寓里差点被镜子里的小绫拖走,在408的地板上躺了一个小时,被黑色液体浸透了半条手臂。他现在站在这间纯白空间里,穿着一件太大的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脊背是直的。
“你跟在我后面。”沈夜渡说,“不管副本里发生什么,不要离我超过五米。”
“为什么是五米?”
“因为裴不在的感知半径是五十米。五米之内,他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超过五米,他需要先找到你。”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你相信他能保护好我们?”
沈夜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扇小小的门。门缝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能保护好我。”沈夜渡说,“这就够了。”
头顶的光幕突然变亮了。金色的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金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漂浮、旋转、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不是暗色的黑,是那种没有任何光能逃逸的、绝对的黑。
漩涡在扩大。
沈夜渡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在很窄的通道里被压缩到极致的风,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风吹进了他的毛孔,吹进了他的血管,吹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没有闭眼。
他看到了漩涡中心的东西。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外墙,绿色的窗框,楼梯间的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楼的前面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红色的字,油漆还在往下淌。
第七病区。
沈夜渡往前走了一步。风更大了,大到他的脚几乎离地。他没有停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步。苏晚跟在他后面,笔记本抱在怀里,眼镜被风吹歪了,她没有扶。林小满走在最后,帽子的边沿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双很亮的、没有被恐惧遮住的眼睛。
沈夜渡走进漩涡的中心。
黑暗吞没了他。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现在他站在一片绝对的、纯粹的、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系统提示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训练过的平静:
“七床,该量体温了。”
黑暗退去。
沈夜渡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铁架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枕头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低鸣。左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右边是一扇窗户,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栏杆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胸口的位置绣着一行红色的小字:第七病区。编号:37。
他坐起来。床架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扇门。门是铁质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蒙着一层灰,看不清外面。门的上方嵌着一盏小灯,灯是灭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凉,但不像红绫公寓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这是一种普通的、属于正常冬天的凉。他把脚塞进床边的塑料拖鞋里,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栏杆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灰白色的虚无。这栋楼悬浮在一片空白之中,像一个被从世界里剪下来、贴在一张白纸上的剪纸。
“第七病区。”沈夜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手背上的印记跳了一下。浅灰色的印记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视觉,是温度。裴不在的心跳在他自己的心脏里,十秒一次,缓慢的、稳定的、像一台永不停止的节拍器。
门上的观察窗亮了一下。有人从外面用手电筒照了进来。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脸上。
“37床,回床上坐着。医生马上来查房。”
声音是男人的,很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
沈夜渡没有动。
“37床。”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重了,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在压着火气,“我说回床上坐着。这是规矩。”
规矩。
规则。
沈夜渡回到床上,坐好。
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角落。衣柜的门关着,床头柜的抽屉关着,床底下什么都看不到。房间里没有镜子。窗户的玻璃在某种角度下可以当镜子用,但现在是白天,窗外的灰白色光太强,玻璃上只能看到外面那片虚无,照不出房间里的东西。
门上的观察窗暗了。
沈夜渡等了三秒钟,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卡牌。
不是他在纯白空间里抽到的那两张——是一张新的。银灰色的卡面,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卡面上画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病号服。病号服的左胸口绣着一个编号:37。和他的编号一模一样。
他把卡牌翻过来。背面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规则十一条。违反任何一条,你将进入‘治疗’程序。治疗结束后,你将不再是原来的你。”
刚刚已经试探出了一条规则,医生查房的时候需要在床上坐着。这个规则本身应该有点可操作性,刚刚的男人虽然声音很大,但只是提醒,没有采取很激烈的行为。
而这一条——
看到这个规则的所有人,应该第一反应都是,“治疗”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