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检查室里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裴不在的心跳从十秒一次加速到了一秒一次,快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心跳的声音不是“咚咚咚”,是“嗡——”的一声长鸣,像一个音叉被敲响之后持续振动。
沈夜渡睁开眼。
检查室里的镜子全碎了。从里面开始碎裂,和红绫公寓里那些镜子碎的方式一模一样。镜子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沈夜渡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有的映着裴不在站在走廊里的画面,有的映着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门开着,一道人影都没有,这个检查室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人。
沈夜渡走出检查室,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全灭了。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指示灯下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没有看他。面朝墙壁,脚跟微微踮起,脚尖着地。她的站姿和红绫公寓一楼大门口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但她的裙子是白色的,只是白裙子的下摆有深色的污渍,一片一片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沈夜渡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他走过走廊,走上楼梯,回到四楼。经过41床的时候,那扇衣柜门完全敞开了。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内壁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头发,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栋楼前面笑。楼的样子沈夜渡认识——红绫公寓。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用指甲刻的:
“张小红。2009年5月2日。”
她来这里了。张小红在跳楼之前,在这栋楼里待过。第七病区不是精神病院,而是一个用来“治疗”那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的地方。
沈夜渡把照片放回衣柜,回到37床。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的印记又变成了黑色。
怨念剪刀还在他手心里。卡面上的图案变了。剪刀的刀刃上多了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已使用。剩余次数:0/1。”
在检查室里,在他攥着卡牌、镜子起雾、无影灯亮起的那几秒钟里,这张卡牌自己启动了。它剪断了什么东西。剪断了什么?
沈夜渡闭上眼睛,他的天赋很特殊,特殊到他没有可以参考的地方,所以卡牌自启暂时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和“治疗”相关的东西,都非常危险。张小红,或许就是因为接受了“治疗”才变成后面的样子。
裴不在的心跳回到了十秒一次。缓慢的,稳定的,像一台永不停止的节拍器。但在心跳和心跳之间,在那些漫长的十秒间隔里,有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裴不在在他身体里呼吸。
十秒一次心跳。二十秒一次呼吸。
他在睡觉。
刚刚,或许也有裴不在的帮助。
沈夜渡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但起伏的方式和他自己的呼吸完全不同。两种节奏在同一个身体里并行,像两条互不干扰的河流。
胸腔里蔓延开一阵暖意,和手掌的温度贴合在一起。
灯,灭了。
整个四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沈夜渡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个躺着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像是小孩子的脚。听着很像脚尖先着地,像一个人在踮着脚走路。脚步声从走廊的一端开始,经过41床、42床、37床,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然后折返,又走回来。
来回走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脚步声在37床门口停了。
沈夜渡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像是真的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在黑暗中盯着门的方向。
观察窗外有一张脸。
白色的脸,在黑暗中几乎能发光。五官是模糊的,看不清眼睛、鼻子、嘴的位置。但那张脸的轮廓沈夜渡认识——小孩子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脸贴在观察窗上,贴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整栋楼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夜渡根本不可能听到。
“哥哥。”
沈夜渡没有回答。规则第八条——如果你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立刻回答。先确认声音的来源。
“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那张脸从观察窗前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不是往走廊两端走,是往门的方向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脚尖着地变成了脚跟着地,从小孩的脚步声变成了成年人的脚步声。
门没有开,但脚步声穿过了门。
有人站在他的床边。
沈夜渡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控制住了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裴不在的呼吸节奏对齐。二十秒一次呼吸,十秒一次心跳。他的身体在裴不在的节奏里慢慢冷却下来,心跳变慢了,体温降低了,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了。
床边的人站了大概一分钟,冰冷的气息缠绕住他的手腕,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穿过门,走进走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夜渡睁开眼。
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指掐出来的。痕迹的形状和检查室镜子里那道疤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熄灯后的第七病区,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还在呼吸的坟墓。而他是这个坟墓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沈夜渡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道红痕像是一个对活人做的标记,显眼得让他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