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不同的笔迹,更工整,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患者今日情绪激动。试图从窗户离开。窗户已焊死。患者用头撞击玻璃,造成前额裂伤。已缝合。建议转入特殊治疗程序。”
第四页。还是工整的笔迹,但墨水颜色不同,由黑色变成了蓝色,像是在做什么特殊的标记:
“特殊治疗第一次。治疗后患者沉默了三小时。醒来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问他叫什么,他说‘37床’。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床上’。效果显著。建议继续。”
沈夜渡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颜色又变为了红色,字迹很大,占满了整页纸,留在纸上的痕迹非常深,尾端有一些颤抖,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有些惊恐:
“患者消失了。但37床还在。”
他把病历合上,重新用鞋带绑好。病历的封底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条提示——和卡牌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治疗结束后,你将不再是原来的你。”
他又开始思考起来,最后一行红色的字迹,写这行字的人明显已经知道37床消失了,但37床这个床位还在,有人顶替了他。那个在活动室里坐轮椅的光头男人说,他刚来的时候活动室里没有镜子。镜子出现之后,一个人消失了,新人出现了。那个人不是玩家——是系统安排来填补空缺的NPC。顶替37床的人,想必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那么在这之中,院方起到一个什么作用,他们是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还是之后所有的人被逐步代替之后才导致整个医院的异变。
沈夜渡更倾向于前者,但院方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会变成这样,只有部分人知道。
还未及思考出一点东西来,检查室的灯突然灭了。
沈夜渡往外看去,发现不只是检查室的灯,整栋楼的灯都灭了,甚至走廊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也灭了,一片漆黑,黑到沈夜渡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到手指。这种黑和红绫公寓的宵禁不同——宵禁是有边界的黑暗,你能感觉到墙壁、天花板、地面在什么地方。这种黑是没有边界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关掉了。
黑暗中,有人在他耳边呼吸。
这个呼吸声是从外面来的,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流擦过他的耳廓。气流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不是红绫公寓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是更干净的、像某种花香的味道。
“37床。”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一个还没有变声的小孩子。
“37床不是你的名字。你是204781。你有三张卡牌。怨念剪刀已经用了。镜中窥视还没用。还有一张——”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后颈。
“还有一张在你的心脏里。”
除了裴不在,沈夜渡想不出来谁会对他的卡牌这么了解,但是裴不在目前还在沉睡中,刚刚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灯亮了。
沈夜渡站在检查室中央,面前是检查床,身后是门。没有人。没有呼吸声,没有冰凉的触感,什么都没有。但他手里的病历——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卡牌。
一张全新的卡牌。银灰色的卡面,边缘有一圈血红色的纹路,卡面上画着一扇门。铁门,白色的漆面,门的上方挂着一盏红灯——和一楼检查室的门一模一样。
卡牌背面写着一行字,红色的,手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刻字:
“使用此卡,你可以打开这栋楼里的任何一扇门。包括那些不存在的门。”
沈夜渡把卡牌攥在手心,走出检查室。
那个东西似乎并不恶意,至少他现在的确需要这张卡牌。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水磨石地面泛着冷白色的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重新亮起来了。指示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小满。
他穿着病号服,灰色的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站姿是直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这不是林小满的站姿。林小满永远缩着、弓着、把自己藏起来。这个人的站姿是一个习惯了站在高处、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人的站姿。
“林小满?”沈夜渡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
帽子下面的脸是林小满的脸。但眼睛不是。林小满的眼睛是棕色的,而这双眼睛是黑色的——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个被挖空了的小洞。洞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是林小满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
“你的心脏里有东西。”
沈夜渡没有说话。
“那不是卡牌。那是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在你的心脏里住了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记得。”
“你是谁?”
那张嘴笑了一下。嘴唇裂开的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能看到牙龈。牙龈是黑色的,牙齿是白色的,白得不正常,像是在漂白水里泡过。
“我是上一个37床。我是永不消失的病人。我是你顶替的那个人。”
林小满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控制他的肌肉,让他做出一些不属于他的动作。他的头开始歪,越来越歪,歪到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歪到肩膀和耳朵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
“你的心脏里那个人,”声音从歪着的嘴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笑,“他的命是我的。他欠我的。他在这栋楼里死了,但他没有真的死。他把自己的命藏在了你的心脏里。你以为他是你的卡牌?他是你的寄生虫!”
声音粗粝又难听,每一个字都在试图让沈夜渡对裴不在起疑心。他的目的似乎是想让沈夜渡放弃裴不在,但沈夜渡这个人,一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林小满面前,伸出手,按住了林小满的头顶。帽子被他按下去,盖住了那双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从他的身体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