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一盏一盏关灯,皮鞋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开始,每经过一盏灯,那盏灯就灭。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灭得越来越快。
沈夜渡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往下。二楼,一楼。
一楼走廊灯全亮。日光灯管嗡嗡低鸣,声音比平时大很多,像在承受过载的电压。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门开一条缝,缝里透着暖黄色光——和17床一样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医生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个保险柜。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夹板,夹板上有几张纸,字迹和孙医生的一模一样。文件柜抽屉全拉开,但都是空的。保险柜在墙角,灰白铁皮,柜门上一个圆形密码锁。
沈夜渡蹲下来,把密码锁转到20090503。
锁芯转动声很轻,“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一条缝。他拉开柜门——保险柜里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只有两个字:37床。
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病历。不是普通病历——手写的,红色墨水填写的。纸张比检查室那本厚,更像证书。抬头印有“第七病区”四个字,下面是几行手写字。
患者编号:37
患者姓名:——
入院日期:2009年5月3日
死亡日期:——
诊断:永不消失
诊断栏下面空白处,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整段话。沈夜渡把病历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读:
“37床没有名字。37床不需要名字。37床是这栋楼里第一个病人。他来了之后,其他病人才来的。他不走,这栋楼就不会倒。他消失了,但这栋楼还在。因为37床不是一个病人。37床是一个位置。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是37床。”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更深,像后来加上的:
“现在的37床已经是第三个了。第一个消失了。第二个被治好了。第三个——他叫沈夜渡。”
鲜红的字体写着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标记,像暗夜里的明灯,晃眼得可怕。
沈夜渡表情不变,把病历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保险柜最深处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黑色,很长,和17床床单上爬行的那根一样。袋口贴上标签,打印着一行字:
“样本来源:张小红。采集日期:2009年5月2日。”
2009年5月2日。张小红失踪前一天。她在第七病区。她来过这里,在这间办公室,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有人剪下她头发,装进这个袋子。
沈夜渡把塑料袋也塞进口袋,站起来。
医生办公室灯灭了。
不是被人关的——是整栋楼灯都灭了。和昨晚检查室一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边界,没方向,像一桶黑墨水从头顶浇下来。
黑暗中,有人在他身后呼吸。
不是裴不在。是昨晚那个声音。介于男女之间,像还没变声的小孩子。
“你找到了。”
沈夜渡没转身。
“你找到了我的病历。但你找不到我。因为我无处不在。我是这栋楼。我是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每一盏灯。我是37床。我是永不消失的病人。”
声音越来越近。呼吸气流擦过后颈,凉的,带着那股淡淡甜味。
“你不是37床。”沈夜渡说。
沉默。
“37床是一个位置。你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但你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你消失了。你现在只是一个——”
他转过身。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面前,近到能感觉它的体温——不冷不热,和室温一样,像一个没有体温的东西在模拟活人应有的温度。
“只是一个回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个人听到了不好笑但不得不给反应的冷笑话。
“回声不会说话。”那个声音说,“回声只会重复。我会说自己的话。我会说——你心脏里那个人,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栋楼里。他知道为什么他出不去了。但他不告诉你。他宁愿在你心脏里装死,也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沈夜渡没回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开门卡。卡牌边缘割破指尖,血从伤口渗出来,在卡面上画出一条细红线。卡牌温度升高,高到手心出汗。
“我要走了。”
“你走不了。熄灯了。规则说熄灯后请留在自己房间。你在医生办公室,你违反了规则。”
“我没有留在自己房间,但也没有违反规则。”沈夜渡把开门卡从口袋掏出来,攥在手心,“规则说的是‘请’。不是‘必须’。违反规则需要触发惩罚机制。‘请’不触发任何机制。它只是一个建议。”
沉默更久了。久到沈夜渡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灯亮了。
医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办公桌,椅子,文件柜,保险柜。所有东西在原位。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长方形,和二楼活动室一样。镜面干净,清晰映出房间每个细节。
镜子里映出沈夜渡的背影。他站在镜前,看镜中的自己。同步。没延迟,没歪头,没眨眼频率差异。就是一面普通镜子。
但镜子里他嘴唇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滴血。在上唇正中,像一颗红痣。沈夜渡伸手摸自己上唇——什么都没有。干净,没伤口。但镜子里那滴血还在,日光灯下泛出暗红色的光。
但那滴血不是往下流,是往上走,从嘴唇到人中,从人中到鼻尖,从鼻尖到眉心。在眉心停下,渗进皮肤里。
镜子里沈夜渡眉心多了一个红点。像朱砂痣。像被打开的第三只眼。
沈夜渡看着镜中自己眉心那个红点。红点中心有东西在动——很小,很细,像针尖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红点变成红色漩涡。漩涡中心是黑的,和纯白空间那个漩涡一样的黑。
有人在漩涡里看着他。
是一个沈夜渡自己完全没记忆但身体认识的人。
裴不在的心跳也从十秒一次跳到一秒一次。很显然裴不在也认识这个人,并且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漩涡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手形模糊,看不清几根手指,看不清肤色。但掌心有一道疤——很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裴不在手上一模一样。
灯灭,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