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红完全消失了。她站的地方,地面留下一双红鞋子。很小,三四岁小孩尺寸。鞋尖朝向楼梯间的方向。
沈夜渡走过去,蹲下来,把鞋子捡起来。鞋子内侧有血迹,是干涸的黑色血迹,和红绫公寓304房间鞋盒里那双一样,看上去已经存在非常久的时间了。
他把鞋子放进口袋。和病历、照片、头发、卡牌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像装碎片的垃圾桶。
他往楼梯间走。
走到一楼到二楼拐角处,停了下来。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裴不在。
这次不是在他身体里——而是真的坐在面前。穿着深灰色风衣,头发垂在额前,双手插在口袋。脸在安全出口绿灯下是青灰色,嘴唇没血色。但眼睛睁着。深棕色瞳孔里有碎玻璃般的光点,很好看,但是沈夜渡没由来地觉得,他看起来很落寞,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一样。
沈夜渡看着他的眼睛,没移开视线。
裴不在眨了一下眼,光点重新散开,像被打碎的镜子。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沈夜渡需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不是你的卡牌。我是你的人。你把我做成了一张卡牌,因为你不舍得扔掉我。”
沈夜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扔掉你?”
裴不在伸出手。手依然那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圆润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道很长的疤,从指根延伸到手腕。他抓住沈夜渡手腕,把那道疤和沈夜渡手腕并排放一起。
两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一模一样的形状。一道是裴不在的,一道是沈夜渡手腕上五道红痕在某个角度连起来后形成的形状——不是五道平行红痕,是一道完整的、从指根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只是还没完全长出来。还在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浮。
“你割过自己的手腕。”裴不在的声音罕见地非常低沉,带着几分痛苦,“十五年前,在这栋楼里,在这级台阶上。”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手腕。红痕在绿光里是黑的,五道平行线,在手腕弧度上微微弯曲。但如果把最上面和最下面一道连起来——他闭上眼。不想看了。
“我不记得了。”
“你不需要记得。”裴不在松开他手腕,“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身体记得你是怎么在这里躺了三个小时,血流一地,没人来。你的身体记得是谁把你抱起来的。”
沈夜渡睁开眼。
“是你。”
裴不在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很久没运转的机器第一次启动。关节发出细微“咔咔”声,肌肉在风衣下绷紧又松开。
“是我。我把你抱起来的。从这级台阶上。你的血把我的风衣染成黑色。所以我一直穿黑色。”
他转身,面朝楼梯下方。一楼走廊在绿光中像一条长长的、通向某处的隧道。隧道尽头有东西在发光——红色,一跳一跳,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现在,”裴不在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带你出去。”
沈夜渡站起来,站裴不在身后。比他矮半个头,刚好看到后脑勺。头发在颈窝处有个小漩涡,发色在绿光里几乎是黑,但靠近漩涡地方有一小撮白发。但裴不在还年轻,所以大概是一夜变白。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的头发——”
“那天晚上白的。”裴不在没回头,“你躺我怀里,血一直流。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说你终于不疼了,再然后——你闭上了眼睛。”
沈夜渡没说话。
“你闭上了眼睛,但没死。你睡着了。睡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你醒了,看着我的脸,问我是谁。”
裴不在转过头。
眼眶红了。没泪,但红得厉害,眼白部分全是血丝。像一个人在水下睁眼待了很久,久到毛细血管全破裂。
“我说我是你的卡牌。你信了。你一直信到现在。”
裴不在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那道从掌心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在绿光里像干涸的河床。
“现在你还信吗?”
沈夜渡看那只手。没犹豫。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上的疤并排,像两条平行线。永远平行,永不相交。但起点一样——同一级台阶,同一天晚上,同一把剪刀。
沈夜渡握住裴不在的手。
裴不在手指收紧。
“走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进一楼走廊。走廊尽头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到整条走廊被染成暗红。红光来自检查室的门——门开着,走近了才发现,门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雾。红色的雾,浓得像血。
雾里站着一个人。
白大褂,金丝眼镜,口袋别三支笔,红蓝黑。
孙医生。
他站检查室门口,手里拿夹板。夹板上纸在红雾中飘动,纸上的字迹在蠕动,像活虫子。
“37床。”他说,声音从红雾传出来,闷闷的,像隔层棉花,“你迟到了。例行检查已经开始了。”
裴不在往前走一步。
孙医生目光从沈夜渡移到裴不在身上。表情没变化,但右手从白大褂口袋抽出来了——手里握着剪刀。弯头剪,不锈钢,和圆脸短发护士那把一样。刀刃上一层薄薄红雾,在灯光下反暗红色光。
“你是谁?”孙医生看裴不在。
裴不在没回答。
孙医生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一声脆响,和沈夜渡在红绫公寓楼梯间听到的那种“咔咔”声一样。
“我认识你。”孙医生说,声音变低,低到像地下的震动,“你是那个死在检查室里的人。你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你是那个——”
他看了一眼沈夜渡。
“你是他塞进自己心脏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