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在松开沈夜渡的手，往前走一步。风衣下摆无风状态下轻轻摆动，节奏和他心跳一样——十秒一次。
“让开。”
孙医生没让开。把剪刀举起来，刀尖指裴不在胸口。
“他把你塞进心脏里的时候，你的心脏已经不跳了。你是死的。一个死人住在活人心脏里，你会把他拖死的。十五年。他还能活多久？”
裴不在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孙医生嘴角咧开了，得意洋洋地继续说着，“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所以你不让他下来。你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沈夜渡看裴不在背影。肩膀绷的很紧，风衣肩线微微颤抖。
“什么真相？”
孙医生转向他。金丝眼镜后眼睛亮得刺眼，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真相就是——他不是你十五年前丢在这里的人。而你是他十五年前丢在这里的人。”
沈夜渡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才是那个死了的人。你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你才是那个永不消失的病人。”
红雾涌过来，裹住他。
裴不在转过身。脸在红雾中模糊，但眼睛很清楚。深棕色瞳孔里，碎玻璃般光点全部聚集，形成一个极小、极亮的光斑。
那个光斑形状是一扇门。
打开的门。
“我一直没告诉你，”裴不在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再做一次和十五年前一样的选择。”
沈夜渡看他的眼睛。
“十五年前我做了什么选择？”
裴不在嘴唇动了一下。
红雾更浓了。浓到看不清走廊，看不清检查室，看不清孙医生。浓到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一层永远散不开的红色。
裴不在开口了。
“你选了我。”
孙医生像是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笑着退回检查室，门也随之重重地关上，只是红雾依然从里面一波一波地涌出来，裴不在一开始想阻拦，但最终，他抿了抿唇，退到了旁边，把空间留给了沈夜渡。
沈夜渡下意识地往裴不在那里走了几步，只是还没走出一点距离，就开始剧烈头痛了起来。
好像有千万根针在脑海深处同时运作，痛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连说话都是一种奢望。
裴不在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夜渡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痛苦，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滴落，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容变得扭曲，单是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也会难受。
裴不在的拳头攥紧，似乎是在强忍着不去靠近，只是在沈夜渡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时，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终于忍不住把蜷缩着的沈夜渡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漂亮地如同星河般璀璨的眼眸黯淡下来，瞳孔里满是后悔。
“早知道.......你会这么痛苦，我就算消失也不会让你经历这些。”
沈夜渡攥紧了裴不在的衣角，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裴不在说的是什么了，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很温暖很靠谱，所以在自己危险的时候要去依赖他。
裴不在终于忍不住，握住了沈夜渡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了怀中人的身上，他现在只想用自己的一切换取这个人的安全。
许是眼泪起到了什么作用，沈夜渡的视线开始扭曲，走廊的画面像老旧的电视信号一样不停闪烁。
他的眼中不再是现在的画面，又一阵剧烈的晕眩之后，他看到了绝对不属于现在的画面。
37号病房里，一个少年坐在病床上，脸上的表情很淡，认真地注视着窗户外面，仿佛窗户外面有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沈夜渡随着少年的视线转向天空，天空是湛蓝色，飘着几朵洁白的云朵，没看到阳光，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罅隙洒在病床上，整个画面排除掉少年的存在后，竟然显得有些生机勃勃。
温馨而富有生机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中断在那个少年转身的瞬间。
沈夜渡没有发出声音，但也是诧异到了极点，转过来的少年的脸，分明是少年时他自己的脸。
为什么？
这是他自己吗？
这是第七病栋这个副本给自己制造的幻觉吗？
为什么会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这个地方好像来过？
头痛欲裂，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和疼痛感，甚至让沈夜渡没有办法正常去思考。
如果这是幻觉，未免也太真切。
眼前隐隐发黑，沈夜渡感觉自己就在崩溃的边缘。
但手背上突兀泛起的一阵温暖的感觉，让他崩溃的感觉停滞了下来。
抬手胡乱地抓着什么，却并没有抓空，滚烫的温度透过手心传到全身，熟悉又温暖，仿佛彷徨的流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乡，不用再四处去漂泊，心也安定下来。
一声一声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暗夜里的灯光应该就是这样，让人迷途知返。
沈夜渡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浮标，一点一点试图睁开好似被黏住的双眼。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不断传来，一声一声的呼唤也一刻没有停止，他终于安定下来，竖起耳朵分辨声音的方向，良久，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还有人在外面等我，我要回去了。”
这下轮到病房里的少年变得诧异，他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一挥手，放任沈夜渡离开。
沈夜渡终于能够成功睁开眼，入眼的是眼眶通红，眼泪要掉不掉的裴不在，低头看去，裴不在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节都有些泛白。
在此之前沈夜渡大概想象不到，裴不在这样的人会为了他担心地想哭泣，心疼过了之后，泛起的是密密麻麻的甜意和笑意。
裴不在的唇角也勾起了几分笑意，片刻后，他装起了严肃扭头看向一边。
调侃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便发觉裴不在的身影在红雾中突然变得忽明忽暗。
站起身，沈夜渡想要仔细看看裴不在的情况，却发现——
站直的裴不在，他的脚却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空地面两厘米。
看着这样的裴不在，沈夜渡的心“咯噔”一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裴不在，裴不在却低下了头，只有手还没有放开沈夜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