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在讲到他的离别时，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那天裴不在就在沈夜渡身边，只是那时候的裴不在刚刚被制造出来，制造他的人只是匆匆赋予了他000000的编号，而没有给他其他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只是一具空壳。
沈夜渡的动静吸引了白纸一般的他，他遵循着身体的控制走过去，被尖锐的仪器划出了一道伤口，但他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在血泊中笑得很好看的少年有些愣神。
像是地狱的贫瘠里开出了一朵漂亮的花。
裴不在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沈夜渡的身体，那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也是整整15年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殷红的血液顺着裴不在的伤口流向了他的身体，从那一刻起，裴不在空壳般的身体里流淌的就是沈夜渡的血。
意识不再虚无，而是终于落到了实处，像是流浪的行人有了归处，从此心里眼里全都是这个人。
制造裴不在的人只赋予了他身体，灵魂和意识便已经被别人填补。
铺天盖地的情感灌注在了裴不在的身体里，笑容还未绽放，便已经凝固在了嘴边。
拥有情感和意识的第一件事，是要面对——死亡。
随着悲伤和痛苦而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恐惧，怀里的人此刻像是易碎的瓷器，嘶吼是无声的，他学会的第二个情感，是害怕，害怕自己声音太大，动作太大，会把怀里的人惊碎。
可惜小心是没有用的，生机依然在缓慢流逝，身体逐渐变得冰凉，鲜血一点一点顺着伤口灌注到裴不在的身体里。裴不在捂住自己的伤口，没用，捂住沈夜渡的伤口，依然不起任何作用。
绝望的他甚至举起了自己受伤的手腕，试图让鲜血从沈夜渡口中走回去。
但就像是成立了什么契约一样，即便这样，依然还是徒劳。
处于游离状态的年轻的沈夜渡，在眼前人一系列的作用下，终于把注意力分到了那人身上。
他想笑，但是眼前人的悲伤太过沉重，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只可惜那个人来得太晚，又不如说是他们的相遇本就不巧。
大概是人之将死，年轻的沈夜渡做出了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用尽了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他缓缓抬起了手，覆上了裴不在的眼睛。
崩溃状态的裴不在安静了下来，只是身体依然在颤抖。
沈夜渡的手心感受到了一阵滚烫的温度，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尽力让自己的手能够完全覆盖住裴不在的眼睛，让他看不到眼前的景象。
裴不在把手抬起来，很轻很轻地放在沈夜渡的手上，裴不在是烫的，而沈夜渡是凉的。
作为被制造出来的实验体，裴不在拥有绝佳的身体素质，所以感官自然也比寻常人强上很多。
比如说在那个时刻，他可以十分清晰地感知到，怀里的人在一点点失去温度，血液在缓慢流干，刺鼻的血腥味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裴不在的世界被慢慢染成血红色。
这个第七病区的实验体，明明建造出来是为了破坏，却在初始阶段就诞生了一种名为守护的东西。
他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也是最失败的实验体。
沈夜渡离开后的15年里，裴不在一直等待在第七病区，直到15年后，沈夜渡出现在了红绫公寓，他才首次踏出去。
手背上的眼睛印记在闪烁，和眨眼的频率很像，温和的亮光把两人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沈夜渡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哽住，他大概了解15年前的自己，那只是不想添麻烦的随手的行为，却让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生命体，为他磋磨了整整十五年的光阴。
眼眶里泛起热意，但是表情还能保持平静。
不在其中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当事人的心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期盼着某个不会回来的人，那个人的生命里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其他人和东西分走他的注意力。
一个温暖的东西覆在了沈夜渡的眼睛上，甚至有些滚烫，烫的人几乎要落泪——15年前是他在干这件事，15年后的裴不在把这个动作又对他做了一遍。
只是一切都和之前不同了，现在的裴不在有保护沈夜渡的能力，不会再让当年的事重演，而沈夜渡的心境也和当年有很大的差别，至少现在，他有暂时活下去的理由。
良久，裴不在一点点靠近沈夜渡，但克制着隔着一点距离，他的嗓音也慢慢恢复了平静，放下手臂，低声认真说道：“沈夜渡，看着我。”
沈夜渡抬头，眼睛很亮：“裴不在，所以你是我的......”
裴不在接住了他的话：“嗯，我是你的东西，你的血液在我身体里，我的意识因你而生......”说到最后，沈夜渡甚至听出了几分虔诚的意味，他听到裴不在的声音在红雾里无比清晰：“我是你的所有物。”
沈夜渡想，如果是为了自己的所有物的话，那他姑且还可以再活一段时间。
手上的眼睛印记再次发出光亮，似乎是在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裴不在伸出手指着那个印记，语气轻松释然了起来：“这原本就应该是你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所以你把它留给了我，物归原主了。”
沈夜渡摩挲着印记，语气十分笃定：“这是你的眼睛。”
裴不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的眨眼频率快了一点。
沈夜渡没有戳穿他，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只是能够很明显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变了，联系也更紧密了一些。
似乎是在很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唤，裴不在和沈夜渡肩并着肩往那边走去。
越离得近，越感觉呼唤的声音很熟悉。
红雾似乎还有隔绝人声音和视线的作用，沈夜渡偏过头看了一眼裴不在，眼前人不受影响，或许是因为他本就诞生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