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卡牌在这里有投影。”孙医生把剪刀放在检查床上。投影落到床单上的瞬间变成了实体,金属床架发出“嗡”的一声响,像被敲了一下。“每个卡牌都有投影。投影在它被使用最多的地方。”
“我在这里用怨念剪刀?”
“不是你。”孙医生松开手,剪刀静静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是它。它在等你回来。”
沈夜渡走过去,拿起剪刀。刀刃上的编号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烫伤,是一种更深的、像电流一样的刺痛,从指尖沿着骨头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肘。他的手肘内侧有一个痒的点,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低头看那个痒的位置。手肘内侧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红点,针尖大小。红点旁边还有五个更小的红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不是新出现的——是一直在,只是现在才被注意到。
“那是什么?”他问。
孙医生看了一眼那些红点。“那是你第一次用这把剪刀的时候留下的。在红绫公寓。你剪断了小绫和张小红之间的连接。你把它们的因果分开了。那把剪刀不喜欢分开的东西。它会记住每一个被你分开的结。”
“它记住了,然后呢?”
“然后它会等你解开。”孙医生走到检查床的另一边,背对着镜子。“你现在可以解了。”
沈夜渡握紧剪刀。刀刃上的编号开始发烫,不是204781了——那行数字在变化,像密码锁的滚轮在转动。数字一个一个地跳:2变成1,0变成9,4变成8,7变成6,8变成7,1变成0。最后停下来的数字是198760。
不是他的编号。
“这是谁的?”沈夜渡问。
孙医生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夜渡身后的方向。沈夜渡转头——身后的镜子里,裴不在站在他身后。不是真人,是镜像。但镜子里的裴不在和他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头发更短,脸上的线条更硬,脖子上有一道疤,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那道疤在镜子的反光中看起来很新,边缘的皮肤还是粉红色的。
镜子里的人在动。不是沈夜渡的镜像——那个镜像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裴不在的镜像往前走了一步,从镜子里伸出右手。手穿过了镜面,像穿过一层水面一样轻松。手指在空气中张开,朝着沈夜渡手里的剪刀伸过来。
沈夜渡没有后退。
那只手停在他面前,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和裴不在一模一样,但多了一条——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疤,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疤的颜色很深,像一道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口。
“你问他是谁。”孙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你的复印件。第一个复印件。”
沈夜渡盯着那只手。掌心上的疤在动——不是伤口在动,是疤下面的皮肤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皮肤下面呼吸。
“他失败了。他没有自己的核。所以他只能活在镜子里。你的每一个复印件都有一个核的问题。有的是核太小,有的是核的形状不对,有的是核的位置错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核,都是从你身上偷的。不是你要给的,是他们偷的。”
“那裴不在呢?”
“他偷到了。”孙医生走到镜子前,伸手碰了一下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那只手缩了回去。“他偷到了你的血。血里有核。他不用偷了。所以他出来了。他从镜子里走出来了。”
沈夜渡低头看手背上的印记。裴不在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安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但印记的温度在变化——不是正常的体温波动,是有规律的升降,像一个信号在发送信息。
“这些复印件,”沈夜渡看着那九个人,“他们还能活吗?”
“他们不是活的。”孙医生转过身,面对着那九把椅子。“他们是被复制的存在感。你的存在感。你在这栋楼里待过,留下了痕迹。这栋楼把你的痕迹复制了九次。九次都成功了——他们的身体、面孔、声音,都是你的。但他们没有你的核。所以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空的。”
“空的为什么还要活着?”
孙医生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猫,但颜色不是黄色或绿色,是透明的,像一滴被凝固在眼睛里的水。透明的瞳孔里有东西在游,很细很长,像寄生虫。
沈夜渡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空着。我走了。”他把剪刀插回口袋——不对,插不进去。剪刀在他手里,不在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有另一把剪刀。卡牌的那把。他低头看——口袋里的剪刀是卡牌,手上的剪刀是实体。两把剪刀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音叉共鸣一样的声响。
“副本结束之后呢?他们会怎样?”沈夜渡问。
“楼会和他们一起消失。”
“楼没了,东西会出来吗?你刚才说的。”
孙医生没有回答。
检查室深处,无影灯亮了。不是他开的——是自己亮的。光柱打在检查床上,照亮了床单上一个深色的污渍。人形的,蜷缩着,像一个胎儿。污渍的颜色比床单深很多,不是血迹,是水渍。但水不会留下这种深到发黑的颜色。
“你想剪断什么?”孙医生问。
沈夜渡没有回答。那九个人全部站起来了。不是一起站的——第一个先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九个最慢,他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才站起来,像是在水下站了太久,腿已经忘了怎么支撑身体。他们面朝他,站成一个半圆。九张和他一样的脸,九双盯着他看的眼睛,九种不同的表情,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在ICU外面守了四十天的人的眼神。
“求你了。”第一个开口。“不要剪我们。”
沈夜渡看着他们。他知道这种感觉——在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位置上,等着别人做决定,而那个决定关系到你能不能在下一分钟还活着。他经历过。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着安眠药生效的那段时间,他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怕死。是怕疼。是怕在死之前还要等。
他走向检查室深处。
剪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因果意义上的重——每一把被这把剪刀剪断过的东西,都在刀刃上留下了一点重量。小绫和张小红的连接,轻的,像一根头发。裴不在试过的无数次失败,重的,像铁链。还有他还没剪的那些,更重,像一整栋楼压在上面。
沈夜渡停下脚步。
孙医生站在检查床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沙漏。透明的玻璃外壳,上下两个半球形的腔体,中间的连接处很细,刚好够一粒沙子通过。上半部分的沙子是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的颜色一样。沙子在往下流,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孙医生把沙漏放在检查床上,放在那个人形污渍的胸口位置。
“沙子流完的时候,37床这个位置会关闭。”他把手从沙漏上拿开,后退了一步。“37床要么从里面出来,要么永远留在里面。你不出来,你就会变成永不消失的病人。”
沈夜渡看了一眼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还有大半。
孙医生继续说:“他也会消失。他是你的复印件。原件没了,复印件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不是复印件。”沈夜渡说。
孙医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检查室深处,白大褂的下摆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摆动。他走到最里面的那面镜子前,停下来,面朝镜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不是正面。镜子里的他也在面朝镜面,背对着镜子外的自己。两个背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你还有时间。”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但也剩不多了。”
沈夜渡走到检查床边,蹲下来,把剪刀放在地上。金属碰到地面的时候,地面裂了一条缝——不是剪刀砸裂的,是地面自己裂开的,像一个在等开门的狗终于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缝里涌出光,金色的,和沙漏里的沙子同一种光。光在裂缝的边缘跳动,像心跳。
那九个人全部往后退了一步。
沈夜渡站起来,低头看沙漏。沙子流得比刚才快了。
门已经关上了。走廊在门的另一面。
裴不在一起那里。苏晚和林小满也在。沙漏在检查床上,时间在往前走。他蹲在裂缝前,光从他脚边流过,像水。他把手伸进裂缝里。光烫的。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更深的、像把手伸进别人身体里的那种烫。